戌正时分,宫门早已下钥。
昭阳宫正殿,本该就寝的郑贵妃装容未卸,正端坐在殿中。
“娘娘,芳苓回来了。”
一名女使疾步入殿:“娘娘,有消息了,今日午间燕王入宫,为世子求陈小娘子为妃。午后陛下召三省议事,定了景羲世子统领幽州军北上御狄。明旨已下,燕王酉初出宫已带走了,明日宫门一开就宣赐婚旨意。”
“陈……陈蕴吗?”
“如是”。
“……消息可确切?”
“太后已安排陈小娘子的备嫁事宜,现下六尚局皆动起来了。”
郑贵妃思量半刻:“芳苓,把前日陛下未写完的圣旨拿来。”
“娘娘……”
“噤声!明日等仪仗回宫,再着人去陈府宣旨。
“放心,无论结果如何,都于我们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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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三,巳正。
大礼毕,陈蕴恭敬地将赐婚敕旨放好。
活了两辈子,她没想到,赐婚的旨意居然是她一个人接。
也没想到,她工作狂的爹竟连婚姻大事都没提前通知她。
更没想到,这混乱的一天,才仅仅是开始。
陪同礼官来陈府宣旨的,是太后身边的内官王平,这位早年受命出任过枢密使,深得宣和帝和太后倚重。想来是太后知道陈侍郎不在家,吩咐王平帮她周全一二。
陈蕴自小在太后宫中长大,王平对陈蕴来说更像是慈和的老人家。
送走了礼官仪仗,王平稍慢了几步。
“事出紧急,太后还有些话叮嘱女郎。”
陈蕴忙行礼。
“太后让女郎莫急,莫恼。
“司天台报今夏酷热,冬天只怕是个冷冬,因此世子一入冬便要赴北地备战。
“燕王重伤未愈,昨日亲自入宫求的女郎,女郎若因兰相公遗命拒婚,只怕陛下无法容情许多。”
陈蕴脸上的笑淡了。
王平心里一阵叹息,在太后身边四十余年,他自认也有几分识人的本事。这陈小娘子虽然重规矩,可看宫人的眼神无所轩轾,让人心生亲近又不敢冒犯,内侍省的宦官们,哪个遇见陈小娘子都愿意多说几句。
只是陈小娘子平日看着端雅柔和,心里却有坚持,这般性子……他不敢多劝,只道:“女郎别有负担,按日常仪礼行事便可。”
陈蕴闻言,向皇宫方向端肃一礼,再提起微笑向王平颔首“多谢翁翁提点。”
王平稍避开:“老奴须得回宫复命了。太后晚间在懿安宫设家宴,已告知陈侍郎在宫内等女郎,女郎早些准备,午后就进宫吧。”
“诺,我送翁翁。”
“请”。
送完了人,陈蕴吩咐关门,边往房间走边思量这婚事。
太突然了。
燕王想让陛下放心,让世子娶她,她理解。可明明说好不嫁皇亲的……她爹怎能同意呢?她想不通啊!
只能下午进宫后再说了。
唉。
入宫着实是件麻烦事。
陈蕴上辈子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平等有法制,幸福靠奋斗。只听过讲礼貌,哪有人论尊卑啊。
今生这陌生的大宣王朝,陈蕴自识字以来,就在历代史书、各派典籍、地方志、甚至游记传奇中寻觅蛛丝马迹,也还是不能确定,这里究竟是华夏大唐的平行时空,还是历史因人而出现了拐点。
若只论时间,毕竟跨越了千余年。沧海桑田,凭地形地貌、州县城市、语言人文均无法判断。
更何况她在现代也只是个普通人,穿越这事,有她一例就必定还有其他人。
比如百年前大宣太宗的皇后圣明皇,以皇后之身被尊谥为帝,陈蕴九成九肯定这是一位穿越大女主,那剩下的一分,是因为圣明皇留有亲笔手记,只有宗室成员才可以借阅,她还不曾读到。
得益于圣武皇和圣明皇夫妻俩的遗泽,大宣朝比陈蕴熟知的王朝好过太多,这里没有顶级门阀,也没有大型军阀,保持住了持久的王朝活力和开放包容的社会环境。
陈蕴的母亲是太后义女,名程兰兮,出自先帝师程府。宣和初年朝堂不稳,十五岁的程兰兮因熟读经史,在太后身边做了几年“内舍人”,她性格强势,政事上极有天赋,由于身份较高,无法被正式授予内宫官职,故而朝内外都称她为“兰相公”。但她少年时操劳奔波太过,又不曾好好调养,宣和十九年就因病离世了。
陈蕴的父亲陈听澜寒门出身,是宣和三年的进士,多年来为官清正,政绩突出,宣和二十二年升任吏部侍郎,至今已有两年。
父母都是工作狂,家中又无其他长辈亲族,陈蕴得太后关照,大部分时间都在宫廷生活,直到半年前及笄,才出宫回到侍郎府,帮父亲处理些家事。
与皇家交往,不管是谁,都要先论尊卑。
陈蕴四岁时第一次进宫,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而她来自自由平等的新时代,骨子里带着的骄傲和自信并不容易改。
长时间在宫中生活,一些习惯难免会有痕迹。为了避免出现异常举止,陈蕴狠狠强迫自己全方位深入学习了大宣礼仪。
那也是她第一次认识到,“玩命学”竟然是个有历史出处的形容词,在封建王朝,在这皇家宫廷,不遵仪礼真的会没命!
学多了不怕,循规蹈矩在得罪天家面前不值一提!
为了保命,她忍得了,她端得住!
但是,她似乎有些学得太好了。
她不止学习礼仪,还将大宣的仪典研究了一遍,以至于太后和太子还经常分派些小事给她,有意培养她入朝堂。
她真的没那个脑子啊。
终于坚持到及笄出宫,陈蕴正准备请个旨,去大宣的其他州府走走看看,却不曾想过会有赐婚。
端着大宣最规矩的礼仪十几年,眼看就得端一辈子了。
这还不如去尚仪局呢!
况且今日她爹不在家,稍后谢恩的整套大礼,只怕是叠加的比接旨礼仪还复杂。
唉。
还有更头疼的事。
她上月去宫中陪太后,这才回家三天,又要吃不好饭了。
在宫里虽饿不到,但要时刻注意仪态,每天吃的不冷不热、不温不火,简直养生至极!
想到来日还要做亲王世子妃……
一个即将掌管亲王府的宗亲贵妇,连麻辣烫自由如此简单的愿望都满足不了,陈蕴只觉得生无可恋:“思华,昼食上水煮菜心!”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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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量着午后入宫的事宜,传饭的思华去而复返:“女郎,又有圣旨到,天使已入中门了。”
十余年的表情管理险些没维持住!
突击传旨的事儿还能有两回!
怎可能又有圣旨,她爹昨天在延英殿加班到现在还没回家呢!
“圣旨?来的是哪位?”
“管家传话说是位内官,却不是内侍省常见的几位。”
“内官?思华去传话,请天使到正厅稍待,召集内院侍从到二门里,先不许说是什么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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