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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心有微澜不成痴

看见郡主,谢环环想起了自己目的。

“不,哥哥,不是,郡主!我就想来看看您。”

“看我?”李妙贞不信,举高灯笼凑近他,“那你眼睛为什么这么红?骗子!”

被郡主一步步逼着倒退,谢环环又窘迫地想哭了。慌乱至极,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好了,元元,不许闹人家。”

哥哥说话,妙贞自然听,恶狠狠把灯笼又抢回来,只是两颗瞳仁仍如狸花猫点漆般盯着,看得人无处遁形。谢环环头都不敢抬起来,只在心中默默啜泣。

又救了他一次,大舅哥,人真好!

“你是,卫国公府世子?”

云纹锦靴,绀青袖袍,没错,这回走过来的是大舅哥!

“哥哥知道我?!”

“不必喊我哥哥。”

果真是兄妹,连拒绝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不过没关系,不让喊哥哥,以后还可以喊大舅哥嘛,谢环环绝不认输。

“从前在学院略有耳闻。”

大舅哥真知道他!金玉良缘又近一步!

“只是听说你在君子六艺上,似乎都不大擅长。”

谢环环脸上笑容一僵。

“不大擅长是什么意思?”李妙贞好奇追问,“比我还差吗?”

“不会吧,我还没见过比我还差的人呢。”

谢环环笑容裂开。

字字诛心,这回不用郡主倒逼,他羞愧地都想钻进地缝溜走了。至于大舅哥后来说的什么“你要勤勉、刻苦、还需努力”已经模糊溃散,不成字形了。

谢环环脚底抹油,几乎是落荒而逃。

“哥哥,你好厉害!”李妙贞看着跑远的人,忍不住感慨,“他今天烦了我一天,只被你五句话就吓跑了!”

“那我以后也可以用这招吗?”

明夷:“你用没有说服力。”

“哥哥你是不是在骂我?”

明夷扶她进车厢,眼角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乳女”可教也。

校考临近,李妙贞每日晚间被迫多学一时辰,为了防止上次“不省人事”情形再现,明夷索性命人将她一应书册笔墨尽数搬进了自己书房,还特意另辟了一处书案给她。

月上中天,烛火幽幽,甚是好眠。李妙贞捏着笔杆,眼皮早已沉得打架,却愣是不敢睡。

哥哥就在对面呢。

她悄悄抬起眼,借着烛光往对面瞧。

书案很空,哥哥正垂眸看书,半边脸浸在灯影里,眉骨落下来,便是一线挺直的山梁。

玉山之姿,霜雪之色。

还是她刚学来的词儿。

有夜风穿过窗隙,烛焰轻轻一晃,光影便在他脸上流转。明暗交错间,就像给那张皮薄骨冷的面皮上蒙上一层朦胧的雾,隔岚望山,清冷而遥不可及。

李妙贞看一眼,又看一眼。从前竟没觉得,哥哥生得这样好看?

比谢环环都好看,当然,没有说谢环环也好看的意思。只是偶然发现了人与人之间,还有美丑之分而已。

“看我做什么?都默写完了?”

!

李若虚心头一跳,哥哥怎么头顶也长了眼睛?

“当然。”

这个当然有两层意思,哥哥比她聪明得多,他当然明白。

明夷拧眉,伸手翻开她面前书册,写是写了,歪七扭八几个大字,横不平,竖不直,张牙舞爪,活像某个人。

“哥哥......”

长进太多,这次没跟他对着来。明夷便也软了语气,“方才在想什么?”

“谢环环。”李妙贞脱口而出。

......又是他,明夷不禁回忆,这两日,谢环环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是否太多了些?

接她下学时听见她说,谢环环爬树上替她抓了一罐蟋蟀,吵得要命,最后直接扔太傅书箱里了;晚膳时又听她说,谢环环今日给她带了桂花蜜,好吃是好吃,就是齁得很,她全塞给乔二娘了。

他并非不懂少年人情窦初开时的心思,书里写过不少才子佳人一见倾心,自此辗转反侧、茶饭不思,甚至不惜违逆父母抛却前程,最后只求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的故事。

这种爱时轰轰烈烈,恨时肝肠寸断,纠缠到最后,两败俱伤的情意,实在不是此刻的元元能够招惹的。

她还太小,就算真要体验,她的感情之路也该是平坦的、愉悦的,不使她痛苦受伤的。

卫国公府实非良配。

*

从崇文馆后门出去,沿夹道走一段,穿过两道角门,便是宫苑北侧的围场。这里地势开阔,四周有矮墙包围,沿墙边种着一圈柳树。马厩、饮马槽与兵器架就设在柳树下。

待学生们稀稀拉拉到齐,原本安静的围场逐渐热闹起来。

今日是骑射课。

骑射课于李妙贞而言一向是放松的好时候。

她的骑射开蒙,是阿耶手把手教的。阿耶是长安第一武将,论武功无人能及。在府中只要得了空,便会耐心教她如何识马、控缰,又如何挽弓搭箭、瞄准靶心。

阿耶平时疼她,可一旦上了马,那就是个活阎王,不把她练到脱几层皮绝不放她下来。天长日久,一招一式,她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睛跑都能跑第一。

如此,她只需要在众人挥汗如雨、马蹄奔波之时,躺在树荫下惬意吃上一颗谢环环亲手剥开的冰鲜荔枝便好。

近来,她与谢环环关系有了重大进展。

从前是懒得理他,现在则愿意纡尊降贵跟他说上几句话。

“荔枝都剥好了,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嘿嘿。”谢环环半点没被嫌弃的自觉,反倒神神秘秘拍了拍腰间别着的金丝绣囊,“郡主,我还有好东西要给你!”

“这是西域来的青金石珠串,上头那些金色矿点,听说是历经千年才形成。金丝珍珠坠,南海采来的大珠磨制而成,整个长安也只有这一枚。还有这块蜜蜡香石,里头封着一只彩蝶,据说活了上万年,拿在手上还有香气呢。

“其他的我也叫不上来名字,反正都是我从家中私库摸出来的,郡主要不嫌弃,都送给你!”

他一面说,一面将东西往李妙贞面前推,原本空荡荡的石桌都快被他给堆满了。

乔二娘本来还在剥荔枝,看到这,目瞪口呆。

“谢花花,我问你件事啊。”

“你说。”

“外头都说。”乔二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们谢家富可敌国,商队遍天下,私库比宫里的国库还要丰厚。凡是进了长安的异域珍宝,十件有九件要从你们谢家手里过一遭,这事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谢环环答得爽快,分外自豪,“我们家商队西起大食,东至高丽,南下诸岛,北入草原,可以说天底下只要有人的地方,那就有一定有我谢家商号。”

“以后等郡主嫁——”谢环环自豪过头,险些说出心里话,猛地反应过来后,便胆战心惊瞄了李妙贞一眼,见她仍闭目养神面色无异,似没听见,这才悄悄松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一转头,发现乔二娘抱着双臂,正意味深长盯着他。

完了。

谢环环心头大凉,先是好言好语低声下气相商,再是认姐做娘相求,最后三份小礼相赠,方才遮掩过去。两人悉悉索索的动作吵醒李妙贞。

妙贞眼神在他俩之间转一圈,乔二娘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盯着围场。那么一定又是谢环环的错。

这两日朝夕相处下来,李妙贞已充分知道他就是个狗皮膏药,打打不走,骂骂不跑。她最烦就是碰见这种人,正发愁,电光石火间,想起哥哥的话。

是以,她清清嗓子,板起脸,俨然一副“家兄”口吻。

“我说话你都不听了。”

谢环环最怵这句。

诚然,大舅哥殚精竭力为他他心中有数,劝他读书,让他长进,这一切都是为了能配上郡主。

郡主未来夫婿,就得像大舅哥这样——聪明绝顶、成熟稳重。

“听的听的。”

大舅哥的话怎能敢不听,他日日身上都带着圣贤书,不敢有一丝懈怠呢。

谢环环从善如流从怀中摸出一本《三字经》,小心蹲在另侧,尽量不出声不打扰她歇息。

妙贞眯着眼睛瞧他乖顺不出错,夸自己机灵的同时也在懊恼,原来昨日哥哥没骂她,是她度口腹之欲了。①

正是正午太阳最烈之时,骏马踢踏在围场上来来回回扬了上百圈灰,早已疲惫不堪。教习一声令下,众学生这才得了片刻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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