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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堤娘

新丰县城虽不算大,却因东去的官道从城旁经过,又有零水流经其间,往来的商旅、航船、车马常在此歇脚,城中倒也颇为热闹。

街巷两旁,客舍、酒肆与各色铺面鳞次栉比,偶有满载货物的牛车从街上经过,车轮碾过雨后的青石板,溅起点点泥水。

午后,天色才刚放晴,街上已热闹起来。沿街铺子的门板早早卸下,街边也比平日多了不少摊贩。卖胡饼、蒸饼的支起炉灶,热气混着食物香气飘出老远。另有几处摊子摆着香烛、纸钱、彩绢和鲜果,供人临时采买祭祀之用。

今日街上的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不少人手里提着香烛、酒食,还有人抱着成捆的柳枝,三三两两地往河岸赶去。

沈青梧不由多看了几眼。

“今日新丰县祭河神的日子,想来都去瞧热闹了。”杜云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问:“沈郎君可有兴致?”

沈青梧点了点头:“既然来了,不妨看看新丰的风俗。”

两人便随着人流一道往河岸走去。

尚未走近,远远便听见一阵鼓乐声。待行至近处,只见河岸边已聚了不少百姓,祭台上摆着酒食、香烛与祭品,几名乡老正忙着安置供物,旁边还有人将柳枝插在岸边,枝叶上残留的雨珠被风一吹,簌簌落下。

不远处,伴随着鼓乐声,几个壮汉正抬着一只木笼缓缓走来。

那木笼比寻常祭器大了许多,四面皆以木条扎成,顶上覆着一层红绸,檐角缀有褪色的绢花,笼顶插着几束柳枝,间或挂着几张裁成细长形状的黄纸。木笼下方垫着厚实的木板,由四名壮汉抬着,走得格外缓慢。

笼中似乎困着一名女子。

那人端坐在笼内,身上穿着一袭青碧色襦裙,外罩短袖半臂,肩头披着轻柔的帔帛。发髻高挽,簪着几枝花钗,双手捧一柄团扇,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木笼被抬起时,她的身子随之一晃,团扇也轻轻偏了偏。

沈青梧见状,脸色微变,几乎下意识便要上前。

杜云衡却先一步抬手拦住她,低声道:“且慢,再看清楚些。”

沈青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笼中那人始终没有动弹,任由木笼如何晃动,也不曾抬过一下头。待两名壮汉从他们身旁经过,笼子离得近了些,她才看清,笼中哪里是什么活人,分明是一尊穿着新嫁衣的泥塑人偶。

“郎君头一回来新丰吧?”

身旁忽然有人搭话。

沈青梧转过头,只见一名身着青衫的年前年轻男子正站在不远处,腋下夹着一卷书册,一副书生的模样。

书生见她仍在打量那只木笼,便笑着解释道:“不必惊慌,笼中并非活人,不过是镇堤用的泥偶罢了。”

沈青梧又看了一眼,“为何要做成女子的模样,还穿着新娘的衣裳?”

年轻书生为她解释道:“这是新丰旧俗了。早些年,乡里祭河神,逢春便要选一名女子投入河中,作河神新妇,以求堤岸安稳。”

说起四年前的变革,他脸上颇有几分自豪:“后来新任县令到此,听闻此事,便下令以泥偶代之。乡野间有些不明事理的粗人,总爱将这事传得神乎其神。如今有县令明令禁止,谁还敢再拿活人祭河?”

“不过,选堤娘的旧例倒是没有废去。河社每年仍会从附近村坊择一名女子,称作堤娘,送入堤娘院,替河神守祠祈福。至于这泥偶,便是照着当年选中的堤娘模样塑成,代她入河受祭。”

沈青梧再看向那尊泥偶,心中暗暗称许。能打破多年旧俗,将活祭改作泥偶,这位县令倒有几分仁心。

却听一旁的杜三又问道:“既然已经用泥偶代替活人,为何还要继续选堤娘?”

书生答道:“这是沿袭下来的旧例。堤娘既被选作河神新妇,便要入院供奉,此后不再婚嫁。院里有人照料衣食,家中也能得些钱粮。说起来,县令虽废了活祭,可乡里的祭礼总要有个延续,才不至于让那些老人觉得失了敬畏。”

“原来如此。”

沈青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旁边几名百姓也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渐渐凑了过来。

“这也算是好事了。”一个卖杂货的汉子道:“从前真要选中谁家的女儿,那才叫一家子倒霉。如今不过是入院住着,又不用拿命去填河,家里还能得些钱粮。”

一名妇人抱着竹篮,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钱粮是好,可姑娘家这一辈子就这么长,进了院,往后连嫁人的念想都没了。”

“河神新妇嘛,自然不能再嫁。”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况且院里吃穿不愁,比寻常人家的日子还好过些。”

那妇人听了,抬头瞧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好不好,也得问问院里的人才知道。”

几人渐渐住了口。

沈青梧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眉心不由轻轻蹙起。

她原以为废除活人祭祀之后,那些被选中的女子便能各自归家,谁知竟还有堤娘院这样一个去处。

她们如同出家一般,替河神守祠,一旦入了院,虽衣食有人供养,却终身不得嫁娶,甚至连家人探望都要看河社的意思。

她正想再问几句,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对年近半百的夫妇挤开人群,径直朝祭台前走去。那妇人眼圈通红,鬓发间还沾着些雨水,身旁的男子手里攥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两人像是一路赶来,连衣裳都还带着泥点。

他们刚到祭台前,便齐齐跪了下来。

“求明府替小民做主!”

男子这一声喊得颇为响亮,周围的交谈声顿时停了下来。

沈青梧与杜云衡循声望去。

祭台另一侧,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由几名属吏陪着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那人面容端正,颌下蓄着短须,行走间不疾不徐,颇有几分官员的威仪。

来人正是新丰县令陆怀简。

听见有人当众喊冤,陆怀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跪地的夫妇身上,温声道:“二位这是何故?有话起来慢慢说。”

那妇人却没有起身,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

“明府大人,小女贞娘去年被乡里选作堤娘,送进了堤娘院。起初只说院中有人照料衣食,家里也能得些钱粮,我们想着既是县里的旧例,便没有多说什么。”

“谁知入院之后,便不许家人随意探望。前些日子,小女好不容易托人捎回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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