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
从樊楼回来后已经亥时了,许令颐托着疲惫的身子进了浴房。
沐浴后,坐在妆台前通发,她瞧见桌案上那两个红包,这才想起来阿姐说有一个是孟之寻的。
阿姐给的东西凭什么要给孟之寻?
碧玉正叠着衣裳,瞧见自家小姐眉间闪过一丝落寞,她上前轻声道:“小姐,见山堂的婢女们今日白天折了梅花,用来插瓶,方才给您送来了,说是来孝敬您的,希望给西厢房增光添彩。”
许令颐转眼便瞥见了窗边的红梅,她莞尔,“白雪映梅,的确很好看,她们有心了。”
许令颐将孟之寻的那一份打开,瞧着里头的钱数尚可,她又添了十倍的份儿,对碧玉道:
“你去将这些银子赏给底下的人,就说是本小姐赏的。今日初一,让大家都开心开心。”
碧玉:“是。”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许令颐探头看过去,“这么快就赏完了?”
“孟……”
许令颐脸上笑容一收,音色都冷了,“你怎么来了?”
孟之寻一身玄色寝衣,黑发散落,领口微微打开,身周带着些水汽,这显然是刚沐浴过的模样。
她没得罪他吧。
最近都没跟他说话,那孟之寻这么晚来干什么?
莫不是他知道了她把阿姐原本给他的钱赏了出去,他是来找她要钱的?孟之寻这么穷吗?
许令颐语气不好,“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我最近好似没有得罪你吧?”
孟之寻转身将屋门闭起,所有簌簌声被隔绝在外头,他声音不紧不慢,“你说呢?”
西厢房并不算小,二人离得也有些距离。然而门被关起,他们挨得好似又有些近了。
她倏地站起身,防他似的退后几步,干脆坐在了离他八丈远的床榻上。
“你让我说什么?”
孟之寻脸一黑,话到嘴边生生止住了。
他的确是想借着许令颐与伶人纠缠不清一事教训她,可他知道,那话说出口,落在许令颐耳中定变了味。
孟之寻向来看不上这等情爱小事,他话里话外满是不屑,“你今日去了樊楼?”
“你管得着?”许令颐夹枪带棒地反问。
孟之寻被她吼得一顿,心里那些好不容易压下的烦闷如柳絮一般洋洋洒洒,他拧眉斥她,“今日是初一,你不在屋中陪祖母,出门整什么幺蛾子?”
“陪祖母?”
许令颐轻嗤,“你自己的祖母你自己不陪,要我陪?”
不知哪个字眼过分难听,孟之寻面露不悦,“什么你的我的,你我既然已成婚……”
“滚。”
还不待男人继续说完,许令颐打断他,“说完了吗?”
她自顾自脱了鞋子上榻,连一个正眼都未递出去,仿若不是因为孟之寻在这儿,立刻就要脱了衣裳入眠了。
她很不耐烦地开口,“我不想听你说话,你出去。”
这两句丝毫不留情面的话,许令颐都不敢数从前在孟之寻嘴里听到过多少次。
时至今日,许令颐才知原来孟之寻以前这么讨厌她啊。
就像她现在讨厌孟之寻一样讨厌她,难怪他要杀了自己,她现在也巴不得他死了才好呢!
孟之寻面色一沉再沉,她有错在先,怎么还耍上脾气了。巴巴地嫁过来,一点都不知收敛自己的脾气吗?
“你既然来了孟家,便安分一些,管住自己,不要觉得自己还是从前那个许家的娇小姐。”
闻言,许令颐原本有些上头的困意瞬间消失。她冷眼看着面前这个高挺的男人,气得嘴角都发颤。
她本想和他和和气气度过这为数不多的夫妻生活,可孟之寻未免太惹人厌了吧。
孟之寻从头到尾都这么瞧不起她,那她还和他周旋个头啊!
许令颐突然翻了个身,狠狠往孟之寻的腰腹上踹了两脚,“孟之寻,你给我滚开。”
孟之寻面前一闪而过雪青色的绸缎,他眼疾手快,握住她欺上来的脚踝,手上使了劲,直直将人拖拽到身前,使她只有肩膀能挨在了榻上。
许令颐躲不开,下意识又抬起左脚,往孟之寻那洁白的下颌上踹去。
可是这一点动作躲不过习武之人的眼里,孟之寻凤眸掀起,抬手挡住。
许令颐的左脚被打落在他肩上,右脚被男人掌箍在手中,整个人躺在他身前,下半身几乎挂在他身上了。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脖颈上染了些不自然的绯红,身子向后挪,只想要远离,蹭得铺好的床单都一并七扭八歪。
孟之寻势必给她点教训,三番两次被她作弄,见她欲逃,两只手分别握住她的脚踝,还未用力,忽然听见一阵一阵不小的抽泣。
他抬眼看去,许令颐那张脸上泪水纵横,双目却倔强地瞪着他。
“你松手!”
孟之寻直接气笑了,他被她踹了,他都没哭,许令颐又委屈上了?
孟之寻桎梏住她的膝盖,手上用了劲,在她小腿上力道不小地扇了一下。
“孟之寻你流氓吧!”
“我流氓?”
孟之寻话没说完,就这么同许令颐对视上。眼前人躺在榻上,发丝凌乱,领口敞开,眼中含着泪水,两腿几乎被架在他的腰间。
两个主子在屋内发出了不小的动静,方才还不过传出一两声叫骂,如今听着门内这踢里哐啷的声音,守在门口的碧玉和绿兰相视一眼,眼神互相询问这莫不是打起来了?
碧玉暗道不好,连忙推门开了一个小缝,伴着外溢的烛光,碧玉瞧见屋内那两个人在榻上近乎是痴’缠在一起。从她这个角度,看不到小姐,只能看见小姐悬在半空的腿……
虽然碧玉不太懂,但她也能隐约觉察,在床上打得你来我往,好似不是什么普通的打架。
屋内,孟之寻神色变得不自然,脑中闪过一张活色生香的画面。
许令颐涌出越来越多的眼泪,两只握住她腿弯的大手不自觉卸了劲,孟之寻从许令颐腿.间退开了。
感受到自己被人送开,尽管眼前已经被泪水模糊一片,但她只觉得不解气。
许令颐胸口起伏不已,趁其不备,给孟之寻腰腹上实打实狠狠来了一脚。
伴随着男人带着痛楚的一声闷哼,她滚去最里侧,用被褥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蛹。
孟之寻嫌恶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把许令颐的脚碰过的地方抚平,望着床榻上的罪魁祸首,他警告道:“是该让你长长记性了。”
以前只是騎他,现在是踹他,若不加以管教,在未来许令颐定要拿刀砍他。
孟之寻强势地将许令颐的被褥揭开,二话不说掰过她的下巴,“我警告你,安分——”
孟之寻看清面前这一张哭得皱巴的脸,声音一顿。
许令颐好似已经卸了力气,只顾得上啜泣,由着他弄,泪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涌出,抽抽搭搭,呜呜呜呜。
孟之寻被她哭得耳朵烦,心更烦,他让许令颐把眼泪憋回去。
许令颐哪里会听,她干脆爬起来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脸埋在大腿里,放出声哭了起来,整个见山堂都回荡着这抽噎声。
孟之寻暗道她还真是不识好歹,更不屑于与许令颐一般见识,“砰”地一声关上屋门,头也不回从西厢房出去了。
驻守在廊芜下的两个丫鬟见到孟之寻出来了,飞快钻进了屋中。
“小姐!”
“小姐!”
许令颐听见熟悉的声音,恍惚抬起头,扑在碧玉与绿兰胸前,啜泣着开口,话都讲不利索了,“我、我要杀了他,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绿兰安抚着许令颐,拿起帕子一点一点擦掉她面上的泪水。碧玉见状,忙去小厨房要了碗乌梅饮哄许令颐开心。
许令颐一连几日都闷闷不乐,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原本活泼开朗的人儿忽然就变得爱沉思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碧玉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本来听闻小姐已不喜欢他了,她觉得孟大人已经初具人形了。
可那日孟大人把小姐欺负成这样了,不但不哄,就连来看一次也无,实在不是个好丈夫。
如今见小姐这般难过,碧玉连带着对一众伺候孟之寻的奴仆都有所不满。
是以,当孟之寻身边的书厉与书锋旁敲侧击来询问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碧玉和绿兰选择扔个白眼把二人打发走了。
书厉和书锋两头不讨好,战战兢兢已经不足以来形容这几日生不如死的日子了。
不过好在,过了初七,京城又恢复成了往日那幅人声鼎沸的模样。
孟之寻去吏部上值了,书厉与书锋暂且能喘口气。
主子热爱公务就这点好,虽然累,但一旦去了衙门便不把私人情绪带进来了,书厉现在巴不得孟之寻天天上值。
休了几日假,刚来吏部总是得忙一些的。王承因为身子不爽告了三日假,整个吏部要听孟之寻与苏长轩这二位侍郎的差遣。
苏长轩来吏部还不足两月,许多担子依旧得压在了孟之寻肩上。
用午膳时好不容易得来一口喘息的机会,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同僚聚在一起,孙饮务见孟之寻还在批阅公文,上前劝道:“孟大人,您用午膳吧。”
孟之寻头也没抬。
孙饮务见他面色不虞,总觉得孟之寻压着一股火没处发,他也不自讨没趣了,同旁人唠起了家常,“你吃的啥?”
刘秉旋:“肉。”
他瞅了一眼孙饮务的饭盒,“你怎么今儿中午就吃白饭,你夫人呢?今儿个没给你送饭?”
孙饮务突然落寞,“没。”
刘秉旋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细说。”
“吵架了呗。还能为啥?”孙饮务一副“你没见识”的模样。
“吵架了你可以自己准备膳食啊,你的钱呢?”
孙饮务却摇摇头,很理所当然道:“吵架了得哄,我的钱都在我夫人那儿,手里所剩无几的银子今晨给她买了支簪子,所以没啥钱了。”
刘秉旋啧啧两句:“吵架了还得你买首饰去哄。”
孙饮务“切”一声,“这你就不懂了,你不对自己的女人好,有的是男人上赶着对她好。”
刘秉旋听着这矫情的话,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不是你惯的。”
“你不懂,你还没成婚,成婚了都一样,”孙饮务撞了撞孟之寻的胳膊肘,“孟大人,您说是吧?”
孟之寻面色发沉看着纸页上因为被碰到手而被写出去的“捺”,他丝毫不掩饰眉间的烦躁。一身绯色官袍加身,将上位者的威严展露完全,手中还执着朱笔,孟之寻厉声呵斥,
“堂堂吏部,是你们能随意说笑的地方吗?”
“胡言乱语,谈笑喧哗,再有下次,罚俸三日。”
这话一出,二人纷纷噤了声,大气不敢喘地退了出去。
刘秉旋狼狈地提着饭盒,走出好一段距离才感叹,“孟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我还是头回见他这般生气。”
孙饮务自顾自啃着馒头,抽空敷衍刘秉旋,“不知道。我被人戳着肺管子了就这样。”
——
自那日和孟之寻打了一架后,许令颐再也没和他说一句话了。
想起那日孟之寻掐她腿的样子,她就怨得咬牙切齿。
虽然没用藤条木棍,但男人的劲实在大,许令颐的腿红了好几日。
许令颐真恨自己当初没多踹他几下。
不过比起踹他来得解气,许令颐还是觉得眼不见心不烦为妙。
这几日孟之寻从早到晚都待在吏部,许令颐身心都畅快了。让绣娘赶制了两件开春穿的新衣,一件留着自己穿,又往郡主府送了一件。
到了十五那日,趁着上元灯会,她得陪着玉华去相看一番。
许令颐原先是不知道这事情的,直到几日前,玉华上了门,嚷嚷着让她陪着,去和那男人逛一逛街。
男人是林钏珏,正是前些日子袭爵的林二公子,如今风头正盛,与常玉华还算相配。
可许令颐一听是林家,眉头便蹙起来了。
她最不喜林家人,尤其不喜林家那位小姐。
林家这位大小姐今年已二十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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