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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93章 一九九八

第二天早上,她把八格表拿出来。一九七八的格子空着,一九八〇的格子空着,一九八四的格子空着。一九九〇的格子写满了,六条。一九九八的格子,只写了一个词:买房,下面还有三条线。

她把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列了四条问题。

一,那年为什么买房。

二,钱从哪儿来。

三,买了以后谁去住。

四,为什么是那一年。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第四条划掉了。因为“为什么是那一年”,答案她知道一点:一九九八年,房改,房子可以买了。可她妈妈买房,不是因为政策。

她在上面补了一句:钱从哪儿来。

“钱从哪儿来”这一条,她想过很多次。那年厂里效益不好,爸爸说过,家里却突然有钱了。爸爸说:你妈跟人合伙做了点生意。所以她想知道的是:什么生意。

早饭的时候,她把第一张贴在碗边:一九九八年,你为什么买房。

妈妈下楼,坐下,看见了。她把便利贴揭下来,凑近看。

“一九九八年。”

“嗯。你为什么买房。”

她看了很久,比看“你身上有几道疤”那次还久。“因为要拆了。”

林晓愣了一下。“什么要拆了。”

“平房。”

“哪儿的平房。”

“我们住的。”

林晓的笔停在纸上。她不记得那个平房,只知道外婆说过的那些:厂区边上有一排平房,一厨一卫,冬天漏风,屋顶是石棉瓦,夏天热,冬天冷。

她两岁到八岁住在那里。那六年,她只记得两件事:门口有一棵石榴树;下雨天,屋里要用盆接水。

“谁说要拆的。”

妈妈想了一下。“没人说。我知道。”

林晓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想听妈妈说一遍。因为“用一次”这三个字,她妈妈从来没有当着她说过:不是“我用了一次”,是“用了”,一个字都不多。

妈妈没有回答。“妈,你是不是用了一次。”

她低下头。“用了。”

“一次。”

“一次。”

林晓没动。她想问那次忘的是谁,没问。

“买了以后,谁去住。”

妈妈停了一下。“我们。”

“还有呢。”

“没有别人。”

“就我们三个?”

“三个。”

林晓把这个答案写下来。写完,她抬头。“妈,那次忘了谁。”

妈妈抬起头。“一个男的。”

“什么样的男的。”

“厂里的。”

“叫什么。”

“不记得了。”

她想说:是不是姓什么的。她没有说。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准备了——她见过妈妈答这类问题的样子:会想一会儿,会摇头,会说“不知道”。可她还是问了,因为不问她更难受。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妈妈摇头。

“记得他干什么的。”

“车间。”

“哪个车间。”

“不知道。”

林晓在椅子上坐着。一个在厂里干了很多年的人。

她试着想那个人的样子,想不出来;试着想那个人在哪个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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