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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第89章 扣到最上面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件黑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昨晚挂了一夜,肩上压出一道浅折痕,抖了两下,没抖开。她拿到客厅。

“妈,今天穿这个。”

妈妈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这是我的?”

“给你买的。”

妈妈想了一下。“那我穿。”

她说得很干脆,干脆到林晓准备了一晚上的三句话一句都没用上。第一句是“不想穿也行”,第二句是“就今天穿一次”,第三句是“你不穿我也留着”。

妈妈接过衬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林晓坐在客厅里听里面换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衣架响了一下,拖鞋在地上挪。

过了大概三分钟,门开了。黑衬衫,领口立着,扣子从下往上一路扣到最上面一颗,把整个脖子封住了。头发没有梳,两只手在衣角上捏着。

这个领口她见过。八十年代的照片里,女人的领子都扣到最上面。外婆家墙上有一张旧照,七八个女人站成一排,全是平领,扣到喉结下面。外婆说那时候讲究这个,不扣叫“浪”。

她那时候觉得好笑。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捏着衣角,把脖子封在一个硬领子里,忽然不想笑了。

“妈,最上面那个扣子,不用扣。”

妈妈低头看自己的领口。“要扣。”

“为什么。”

“不扣,露。”

“露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又把领口往下按了一下,怕那里留着一道缝。林晓没动。她想说那是脖子,露出来很正常;想说街上的人都露着脖子;想说你不用扣到最上面。一句都没说。因为那不是露脖子的事。

“妈,那就不扣下面。”

妈妈看了她一眼。“下面要扣。”

林晓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妈妈面前。“我看看。”

妈妈没有动。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衬衫的尺码正好,肩宽了一点,袖子长了一点,领子很硬。

“袖子长了。”林晓说。

“不碍事。”

“我给你卷一下。”

“不用。”

她自己卷了,两只袖子各卷两折,卷得很整齐。卷两折。去年冬天林晓陪她买外套,她也是这么卷的。

“妈,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卷袖子。”

“嗯。”

“为什么。”

“干活。”

林晓坐在沙发扶手上。这件衬衫是新的,可妈妈一穿上,就变成了她要干活的样子。

“妈,今天不干活。”林晓说,“什么都不用干,就穿着。”

妈妈停了一下。“那穿它干什么。”

林晓愣住了,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衣服是穿的,穿是要干什么的。在她的世界里,衣服一直是工具:干活的时候穿什么,出门的时候穿什么,见人的时候穿什么。没有“就穿着”这一项。

“就穿着。”林晓说,“好看。”

妈妈看着她。“好看。”

“嗯。”

妈妈低头看自己,两只手把衣角拉平了一下。“好看干什么。”

她答不上来。她妈妈这辈子穿衣服,从来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人看不出来:看不出来脏,看不出来旧,看不出来穷,看不出来挨过打。一件衣服要承担这么多事,当然不能是为了好看。

“不干什么。”她说。

“不干什么,为什么要好看。”

林晓想了想。“因为好看会让人高兴。”

“谁高兴。”

“我。”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我以后穿。”

那天上午,她一直穿着那件黑衬衫,坐在沙发上,没有干活。中途她想站起来倒水,林晓说“我去”;她想拿抹布擦桌子,林晓说“我来”。

第三次,她说:“我不能坐着。”

“为什么。”

“坐着不像话。”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妈,今天你就坐着。”

妈妈看着她。“坐着干什么。”

林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跟我坐着。”

妈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太阳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妈妈说:“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怪。”

“不怪。”

“衣服太新了。”

林晓转过头。“什么?”

“太新了。”妈妈说,“人家看得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是新买的。”

还是同一件事。怕人看出脏,也怕人看出新。

“妈,新衣服为什么不穿。”

“新衣服留着。”

“留着干什么。”

“出门穿。”

“现在不是出门吗。”

妈妈低下头。“现在也算出门?”

她想说算。可是她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起了球的T恤,看着客厅里开了一上午没看的电视,看着茶几上两个没洗的杯子。“算。”她说。

妈妈没有回答,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再动。

那天下午,林晓下楼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妈妈站在窗边,在往外看。

“妈,你在看什么。”

妈妈没有回头。“外面好像有太阳。”

“有。”

“那我们下去。”

林晓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垃圾袋。“你说什么?”

妈妈转过身。“我说,我们下去。”

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听妈妈说“我们下去”。“好。”她把垃圾袋放下,“那我们下去。”

玄关有三双鞋:她的,爸爸的,妈妈的。妈妈那双是黑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平了。

林晓看着她弯腰。弯得很慢,一只手扶着鞋柜,一只脚往后探,探到鞋,再往里蹭,蹭了三次才穿进去。

“扣不上就说。”

“扣得上。”

她扣上了,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自己撑起来,站定,喘了一口气。

楼道里的光是从转角那扇窗进来的,灰白的一层。六楼到五楼,妈妈的手一直扶着栏杆——不是扶,是捏,五个指头扣在木扶手上,一步一步往下挪,挪一步,指头松一下,再扣紧。五楼到四楼,中间有一块地砖是空的,妈妈踩上去,响了一声。

“这块松了。”林晓说,“上次你下来还在响。”

妈妈没有接话。四楼到三楼,走到三楼半,她停了。“歇一下。”

两个人站在转角。窗外是小区里的一棵树,叶子很密,风一吹,翻过来露出背面。

妈妈看着那棵树。“这个树……去年也在。”

林晓没接话。这是第三次了:去年冬天她问“这是什么树”,上个月她在楼下说“去年也在”,现在是第三次。“对,去年也在。”她说。

三楼到二楼,二楼到一楼。单元门是铁皮的,底下锈了一块,林晓推开门,光一下子涌进来。

妈妈站在门口不动了。

“怎么了。”

“亮。”

她眯起眼睛。两个人一起站在门口。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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