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比城西老。路是石板的,一块一块,高低不平,鞋底踩上去响一下。两边的房子两层,木窗,黑瓦,有的窗上还糊着纸。
她在公交站下车,走了十分钟。路过一家理发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画着一个女人头像,头发很长。再往前是一个修表摊,一个老人戴着眼镜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个小玻璃柜。没有人。
她一边走,一边看门牌。门牌是蓝的,上面写着路名和号。走了大概两百米,路上人很少,有几个老人在门口坐着,经过的时候抬眼看她。
她走在这条老街上,觉得自己很显眼。
——
她想起张俊说的:不像我们那儿的人。她现在也是。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在这条街上显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来办事的。
张俊说的是“老街中段,一个卖东西的”。她看了一圈。有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拖把和塑料盆。有一个卖早点的,正在收摊。再往前,有一间小小的门面,门开着。
门头上一块木牌,写着“秀英小卖部”。字是自己写的,用红漆,漆掉了一半。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怎么说。昨天晚上她想好三个开头:你好,我找李秀英;我姓林,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认识苏敏吗。
她想了很久,选了第一个。可是站在门口,三个都说不出来。这三个开头都会让对方警觉。她需要一句让人不警觉的话,想不出来。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有一个玻璃柜台,柜台里面摆着糖:水果糖,奶糖,还有一种包着彩色纸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太太,很瘦,头发白了大半,扎在脑后,低着头在做什么。
屋里有股味道,陈年的,是那种很多东西放了很多年的味道。
“买什么。”老太太没有抬头。
“不买。”
“不买进来干什么。”她抬起头,眼睛很小,看她的时候眯了一下,“你找谁。”
林晓站在柜台前面。她本来准备了一句话,昨天晚上想的。她没打算说“我是苏敏的女儿”。她想说的是:我外婆让我来看看你。因为她说不出“我妈”两个字,在哪儿都说不出口。
“我姓林。”
老太太没有说话。
“我外婆让我来看看你。”
老太太看着她。“你外婆是谁。”
“我外婆姓陈。”
“陈什么。”
“陈桂芳。”
——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我不认识。”
“哦。”
“你外婆住哪儿。”
“城西。”
“城西我不去。”老太太说完,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事。
林晓站在那儿,这才看清老太太在做什么。她在数钱,一张一张,数得慢,数完放进一个小铁盒里。
“你外婆让你来看我。”老太太说。
“嗯。”
“她叫什么。”
“陈桂芳。”
“我不认识。”她说,“我一个都不认识。”
林晓的手在口袋里,捏着本子。她想说真话,可张不开嘴。她怕说出来,老太太就让她走。
“你买点什么吧。”老太太说。
“什么?”
“买点什么。”她说,“站着不好。”
林晓看了一眼柜台。“那个糖。”
“哪种。”
“彩色的。”
“一毛一颗。”
“来十颗。”
老太太从柜台里拿了一个小塑料袋,用夹子夹糖。一颗,两颗,三颗,夹得慢。夹到第十颗,她把袋子递过来。
“一块钱。”
林晓掏钱,给了一块。老太太接过去,放进铁盒。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凳子。
林晓坐下。凳子很矮,坐着,膝盖顶着柜台。
“你多大了。”老太太问。
“十八。”
“十八。”老太太说,“我孙女十八的时候,考上大学了。”
“哦。”
“你呢。”
“我没考。”
“为什么。”
“家里有事。”
老太太点点头。“家里有事。”她重复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下。
“你外婆身体好?”
“还行。”
“多大岁数了。”
“七十六。”
“七十六。”老太太说,“比我小两岁。”
——
她把手里最后一张钱数完,放进铁盒,盖上。“我七十八了。”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老太太说,“我这脸,一看就是七十八。”
林晓坐在小凳子上。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坐在这儿,买一块钱的糖,跟一个老太太聊岁数。她想说的话,一句都没说。也许今天就这样了。也许她明天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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