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日历中间是空的。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有字。
一九七九年,空白。
一九八〇年,空白。
一直到二〇〇八年。
三十年,三百六十格,几乎是空的。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空白。
如果一个人的一辈子,只留下十二月的十几行字,那太少了。
少得不像一辈子。
她想起外婆家的挂历。
停在二〇〇五年六月。
外婆说:我又不看日子。
那时候她觉得外婆可怜。
现在她觉得,不看日子的人,日子也照样过。
只是没有人记。
一个人不记,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她不想让妈妈的三十年,等于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她去文具店。
买了一盒铅笔。
中华牌,绿的,十二支。
又买了一个卷笔刀。
回家,削了三支。
削得很尖。
她把日历摊开。
翻到一九七九年。
第一格,一月一日。
她拿着笔,停住了。
写什么。
她不知道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一九七九年四月,换了一台缝纫机。
她翻日记。
日记上写着:一九七九年四月。用三斤肉票换了半斤油,又换了台缝纫机。用完头疼了两天。
那就写缝纫机。
她在四月那一格上,写:
换缝纫机。
四个字。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
格子很小。
四个字挤在一起。
她看了一下前一年的十二月。
那上面写着:他打我。他死了。不是我。没人信。
字很小,挤在格子的角落里。
她写的“换缝纫机”也是挤在角落里。
像是同一只手写的。
可不是同一只手。
一个是铅笔,一个是钢笔。
一个是一九七九年,一个是二〇〇九年。
中间隔了三十年。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跟一个人接力。
那个人写了一段,停下来。
她接着往下写。
写的内容不一样。
可写的位置一样。
都在角落里。
她翻到五月。
五月写什么。
她不知道。
她把笔放下。
她发现一件事。
补日历,比她想得难。
因为她的材料只有一本日记。
日记上记的都是“用预知”的事。
换缝纫机,开店,办厂。
那些是大事。
可一个格子是一天。
一天一天,她补不出来。
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明白了。
她补不了每一天。
她只能补那些有的事。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难过。
她一直以为,一个人的一生,是由每一天组成的。
现在她知道,不是。
是由几件事组成的。
剩下的,都是空白。
可空白也是日子。
空白里,一个人吃饭,睡觉,上班,下班。
空白里,一个人变老。
她忽然想,如果她妈妈没有得这个病。
那这三十年,会不会也是空白。
会不会也没有人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有人在记了。
于是她开始跳着写。
一九七九年,四月:换缝纫机。
一九八〇年,三月:开户。存四十块。
一九八二年,九月:买铺子。
一九八四年,六月:办厂。
一九八八年,九月:第二间厂。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生了晓晓。
写到这一格,她停住了。
“生了晓晓”。
三个字。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有一个孩子出生。
那个孩子是她。
她妈妈在那一天,第一次看见她。
日记上写:她来了。六斤四两。我抱着她,第一次觉得,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林晓坐在那儿,忽然很想问一句。
妈,那个原因,后来还有效吗。
她当然问不出口。
她继续往下写。
一九九一年。
一九九二年。
一九九三年。
她写不出来了。
材料没了。
日记到一九九〇年就停了。
后面全是名单。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空白。
从一九九一年到二〇〇八年。
十七年,六千多天。
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下楼。
爸爸在客厅看报纸。
“爸。”
“嗯。”
“我问你个事。”
爸爸放下报纸。
“说。”
“一九九一年到二〇〇八年,家里发生过什么大事。”
爸爸看了她一会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补一本东西。”
“补什么。”
“日历。”
爸爸没有说话。
他把报纸叠起来,放在茶几上。
“一九九一年。”他说,“厂里第一次赚钱。”
“一九九三年,你妈买了第一辆车。”
“一九九五年,我们搬到城西。”
“一九九七年,你上小学。”
“二〇〇〇年,厂里扩建。”
“二〇〇三年,你外公走了。”
“二〇〇六年,你外婆搬回老房子住。”
“二〇〇八年,厂里接了个大单。”
他说得很慢。
林晓拿笔记。
记完,她抬头。
“就这些?”
“就这些。”
“太少了。”
爸爸没有说话。
“二十年。”林晓说,“就八件事。”
爸爸看着她。
“日子就是这样的。”他说。
“什么样的。”
“大部分日子,是没有事的。”
林晓说:那你怎么记得住。
爸爸说:记不住。
“那你怎么说得出来。”
“因为你问了。”
他看着她。
“有些事,平时想不起来。有人问,就想起来了。”
林晓低下头。
“爸。”
“嗯。”
“你说得再细一点。”
爸爸想了想。
“一九九一年,厂里第一次赚钱。”他说,“那年过年,你妈给每个工人发了一百块。”
“一百块那时候很多。”
“很多。”爸爸说,“有个人哭了。”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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