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账本下面压着钱。
五百块。
五张一百的,旧的,边角卷了。
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橡皮筋是红色的,很细,捆了两圈。
她拿起来。
钱是凉的,压得很实。
橡皮筋上有勒痕,说明捆了很久。
她数了数,五张。
都是旧钱。
有一张的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折起来又展开过很多次。
她想起妈妈钱包里的钱。
都是新的,整齐的。
只有这五百,是旧的。
林晓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叠钱。
妈妈从厨房出来。
“拿着。”
“妈。”
“拿着。”
“我不要。”
“你上学要花钱。”
“我不上学了。”
妈妈没接话。
她走过来,把钱拿起来,塞到林晓手里。
“拿着。”
钱是凉的。
“妈,我真的不要。”
“你拿着。”妈妈说,“你要是不要,我就一直给。”
林晓愣了一下。
“什么。”
“我给过你很多次了。”妈妈说,“你都没要。”
“你给过很多次?”
“嗯。”
林晓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给过很多次。”
妈妈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觉得,我好像给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所以我就再给一次。”
林晓握着那叠钱。
橡皮筋有点勒手。
“妈。”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你上学。”妈妈说,“上学要交学费,要买书,要吃饭。”
“我不上学。”
“那你也要吃饭。”
“我在家吃。”
“在家吃也要钱。”妈妈说,“买菜要钱。”
林晓说不出话。
妈妈又说:“你拿着。你不拿,我心里不踏实。”
“为什么不踏实。”
“我不知道。”妈妈说,“就是觉得,有件事没做完。”
她说完,转身回厨房了。
林晓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五百块。
她低头看了看。
钱很旧,上面有折痕。
有一张的角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小小的字。
她凑近看。
是一个“敏”字。
铅笔写的,很淡。
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擦不掉。
这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
是在钱还新的时候,还是已经旧了以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妈妈给自己做的记号。
一个人在自己的钱上写名字。
像是在说:这是我的。
可这钱,她是要给出去的。
她坐在沙发上,把钱摊开。
五张一百,一张一张看。
只有那一张有字。
其他的没有。
她把钱重新捆好,用那根红皮筋。
然后她上楼,把钱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是装饼干的,早就不装饼干了。
她打开,把钱放进去。
铁盒里已经有东西了。
三叠钱。
每一叠都用皮筋捆着。
她数了数。
五百,五百,五百。
加上今天这一叠,两千。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四叠钱。
她想起来了。
第一次是三月中旬。
那天她收拾茶几,看见账本下面压着五百。
她以为是妈妈随手放的,就放回了妈妈的抽屉。
第二次是三月下旬。
又是五百。
她又放回去了。
第三次是四月初。
这一次她没放回去。
她把它收起来了。
她怕妈妈以为自己弄丢了。
现在这是第四次。
她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妈妈不是忘了给过。
妈妈是忘了“给过”这件事本身。
每一次,她都觉得是第一次。
每一次,她都想给。
她把四叠钱摆在一起。
两千块。
一个人,用两千块,反复地做同一件事。
她想起妈妈说的:有件事没做完。
那件事大概不是给钱。
是别的东西。
是“我还是个能给你东西的人”这件事。
钱只是一个说法。
换成别的也行。
换成一件衣服,一双鞋,一本书。
只要能给出去,她就还是妈。
给不出去,她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要一直给。
哪怕给的是同一笔钱。
那件事,大概就是让女儿上学。
她坐在床边,手放在铁盒上。
楼下有声音。
妈妈在拖地。
拖把在地上拖,一下,一下。
林晓把铁盒盖上。
她没有把钱收进抽屉。
她把它放在床头。
第二天早上,妈妈看见了那个铁盒。
“这是什么。”
“没什么。”
妈妈走过来,把盒子打开。
她看见里面的钱。
“这么多。”
“嗯。”
“哪来的。”
林晓没接话。
妈妈拿起来,一叠一叠看。
看完,她放回去。
“是我给你的。”
“嗯。”
“我一直给。”
“嗯。”
妈妈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盒子。
“那我不是白给了吗。”她说。
林晓抬起头。
“什么。”
“我给一次,你收一次。”妈妈说,“我给十次,你收十次。可我每次都觉得是第一次。”
她说完,笑了一下。
“这样也行。”她说,“反正你收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数。
每出现一笔,她就记在本子上。
四月二日,五百。
四月九日,五百。
四月十六日,五百。
四月二十三日,五百。
五月,变成三笔。
五月三日,五百。
五月十一日,五百。
五月十九日,五百。
六月,两笔。
七月,一笔。
八月,没有。
九月,一笔。
她发现一件事。
给钱的次数,跟妈妈的状态有关。
状态好的时候,给得少。
状态差的时候,给得多。
因为状态好的时候,她记得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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