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一点四十。
她跟妈妈说,去同学家做卷子。
妈妈说:几点回来。
她说:五点。
妈妈说:路上小心。
她出门,走了两百米,拐进小巷,从另一个口子出来,上了去城西的公交。
钥匙在铅笔盒里,铅笔盒在书包里。
她一路把手放在书包上。
到了那一站,她下车。
这一回她知道路了。
围墙的缺口,自行车棚,钻过去。
裤子又蹭了一道锈。她已经不在乎了。
厂区里还是那么安静。
草被她踩出一条浅浅的印子。她看了一眼,心里想,下次会有人看出来。
走到二号楼后门。
她站在门口,先把手机拿出来,调成静音。
然后掏出钥匙。
钥匙很小,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从这里看不见二楼,得进去。
她跨过门槛。
楼道还是那么黑。
这一回她没有开手机。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
第七级还是会响。
上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还糊着报纸。
光还是灰黄色的。
她停下来。
走廊很静。
她忽然希望这扇门打不开。
打不开,她就可以回去,继续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她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走过去。
她走到最里面。
站在门前。
门上的“仓库”两个字,还是那样歪。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插不进去。
她愣了一下。
又试了一次,换了个角度。
还是不行。
她蹲下来,把手机打开,照着锁孔。
锁孔是横的,钥匙是竖的。
她把钥匙转了九十度。
这一次插进去了。
插到底的时候,有一点阻力,像是锁芯里有东西。
她用力一推。
“咔”的一声,进去了。
她握着钥匙,慢慢地转。
转不动。
她加了一点力。
还是不动。
她的手开始出汗。
她怕把钥匙拧断。
她把钥匙往回退了半圈,又转。
这一次,锁芯动了一下。
很涩。
她一边转,一边能听见里面有东西在摩擦,沙沙的。
她想,如果这时候有人上楼。
如果这时候门从里面被推开。
她的手停在钥匙上,不敢再转。
她听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继续转。
转到一半,卡住了。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她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上去。
“咔哒。”
锁开了。
她松开手,坐在了地上。
后背的汗把衣服粘在皮肤上。
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挂锁垂下来,挂在一侧的门鼻上,晃了两下。
她把钥匙拔出来,揣进兜里。
然后她把手放在门板上。
门板是凉的。
她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响。
她僵在原地,听了半分钟。
没有别的动静。
她把门推开一条能过人的缝,侧身进去。
屋里很暗。
窗户在右边,糊着报纸,光是灰的。
她把门在身后带上。
然后站着,等眼睛适应。
她忽然有点后悔。
不是怕。
是那种感觉:有些东西,看了就收不回去了。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煤油。
还有皂角。就是那种老式的洗衣皂,黄色的,一块一块的。
还有一点别的味道,很淡,说不上来。
像是有人在这里住过,走了很久,味道还没散。
她打开手机,照着。
屋子不大。
靠窗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角有一个脸盆架,架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倒扣着一只碗。
地上扫过,扫得很干净,只有墙角有一小堆灰。
屋顶是水泥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灯座是空的,没有灯泡。
一张床,靠墙。
床是木板的,四条腿,上面铺着一层草垫。
草垫上是一床被子。
被子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像部队里那种。
被面上有补丁,三块,针脚很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补丁。
补丁的布是蓝的,和被面不是一个颜色。
缝得很仔细,边角都包进去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被面。
布很粗,是那种老式的斜纹布。
冰凉。
她忽然想,这被子有人盖过吗。
被面上没有褶。
像是从来没有人盖过。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外婆说,她们家的饭一直是你外公做的。
外婆还说,她爸做红烧肉放冰糖,不放酱油。
她想,这床被子,是谁补的。
她把手机的光往上移。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日历很旧了,纸发黄,卷着边。
停在一九七八年。
月份那一页,翻到了十二月。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墙边。
日历的每一页上,都有小小的铅笔字。
有些是数字,有些是字。
她凑近看。
铅笔字很小,写在格子的右下角。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
不像随手记的。
像是有意留下来,给人看的。
十二月一日那一格,写着:卖鸡蛋,八毛。
十二月三日:买盐。
十二月九日:他打我。
林晓的手停住了。
她往下看。
十二月十日:他打我。
十二月十二日:他打我。
后面十几格,都是这三个字。
再往后,字变得很小。
十二月二十五日:他死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很小:
不是我。
再下面一行,更小:
没人信。
她站在那本日历前面,好久没有动。
手机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按亮。
日历的下面,钉着一根钉子。
钉子上挂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钥匙扣,塑料的,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字。
字是“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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