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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5章 七张身份证

妈妈去省城开会,三天。

她收拾行李,用一个旧的旅行箱,轮子有点歪,拉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带了六天的药。复方丹参片,装在一个小铁盒里,一格一格分好。

其实只去三天。

走的那天早上,她把这个家交代了一遍。

“冰箱里有饺子,冻着的,水开了再下。”

“嗯。”

“煤气用完要关总阀,不是关灶上的开关,是总阀。”

“知道了。”

“晚上睡觉把门锁好,反锁。”

“知道了。”

“你爸要是喝酒,别让他开车。”

“他不开。”

妈妈站在玄关,把包换了个手。

她又说了一遍:“饺子在冷冻层,不是保鲜层。”

“妈。”林晓说,“你都说三遍了。”

妈妈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客厅。

看得很慢。沙发,茶几,电视,墙上的挂钟,窗帘。

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走了。”她说。

门关上。

晚上七点,电话响了。

是妈妈。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饺子在冷冻层,不是保鲜层。”

“我知道,你说了三遍。”

妈妈在那头笑了一下。

“我明天下午回来。”

“嗯。”

“门锁好。”

“嗯。”

“饺子在冷冻层。”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晓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好像也在确认自己说过什么。

妈妈走后的第一天,林晓放学回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先是在妈妈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去。

房间还是那样,干净得不像住人的。床单拉得没有一道褶。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家庭医生》,压着一副老花镜。

书是翻开的,翻到中间。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页的标题是:记忆力减退,是老了,还是病了。

有几行字被铅笔划了线。

第三个抽屉。

钥匙还挂在锁孔上。

她把铁盒抱出来,放在床上。

上一次她打开这个盒子,里面的票据一直堆到盒口,把底下的纸板压得严严实实。

这一次她把东西全掏空了,才听出声音不对。

铁盒是饼干盒,红色,印着“上海梅林”,边角锈了一圈。她上一次打开它,是在八月底,为了找户口本。

那时候她只看见了上面一层。

这次她把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一叠票据,几盒药,一本蓝皮日记,一张存折。

存折她又翻开看了一眼。

余额那一栏,数字长到她数不清。她数了两遍,放弃了。

开户日期还是 1980 年 3 月,第一笔四十块。中间没有一笔取款。

铁盒空了。

她敲了敲盒底。

声音不对。

不是那种实心的闷响,是空的,有点脆。

她把盒子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层硬纸板,颜色和铁盒内壁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纸板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

她先用指甲抠。

缝太细,抠不进去。指甲盖翻了一下,疼得她甩手。

她去书桌找了剪刀。剪刀尖太厚,塞不进去。

她在抽屉里翻了半分钟,翻出那根发卡。

黑色的,一端有齿。是妈妈去年在夜市给她买的,五块钱三个。她一直嫌土,扔在抽屉里没用过。

她把发卡插进那道缝里,往上撬。

纸板粘得很牢。

她换了三个角度,撬了大概五分钟,纸板“啪”地一声翘起来。

发卡弯了。

纸板下面,是一层薄薄的空间。

里面平放着一叠卡片,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她把橡皮筋解开。

是身份证。

一代身份证,塑封的,边角起了泡,有的地方发黄。

她一张一张摊在床上。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张。

第一张,姓名:李秀兰。签发日期:1978 年。

这张卡的塑料膜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女人,梳两条辫子,眼睛很亮,看着镜头,眼神有点凶。

那是妈妈。

很年轻,年轻得像另一个人。可眉眼是妈妈,那个眼神是妈妈。

第二张,王桂英,1982 年。照片还是黑白的,人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

第三张,陈玉珍,1986 年。照片是彩色的了,颜色发暗,像褪过。

第四张,张巧云,1990 年。

第五张,周慧,1994 年。

第六张,吴敏,1998 年。

第七张,苏敏。2003 年。照片上的人跟现在差不多,只是年轻一些,头发比现在长,也没有现在这么瘦。

七个名字。

一张脸。

每张卡上的住址都不一样。

李秀兰,临江县红旗公社。

王桂英,江城向阳区。

陈玉珍,省城。

张巧云,江城。

周慧,江城。

吴敏,江城。

苏敏,江城城西。

她换了七个身份,走了三个地方。

林晓坐在床沿,一张一张看过去。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照片,是按时间排的,可人脸的变化不对。

从 1978 到 2003,二十五年。一个人从二十几岁到四十几岁,应该老得很明显。

可这些照片上的脸,老得很慢。慢得像有人把时间按住了。

她把身份证翻过来。

每一张的背面,都用铅笔写着两个东西:一个年份,一个数字。

李秀兰:1978,12

王桂英:1982,19

陈玉珍:1986,23

张巧云:1990,17

周慧:1994,14

吴敏:1998,9

苏敏:2003,13

林晓看着这些数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很清楚的念头:这些数字要加起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用铅笔算。

12 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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