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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028章 对档现班

周晚宁把手机里那张朱红印样放大,推到周茂才手边。老人凑近看了两息,指腹在屏幕边缘蹭了蹭,像是想把那暗红的印泥摸进肉里,隔着屏幕把许多年前的那枚章重新握回手里。

“这章……”他声音压了半拍,喉头动了一下,“是修复组进出库房的收讫章。”

接气斋后屋的光线偏冷,斜照在养父花白的鬓角上,也照着墙角他早年打的旧木架。周茂才抬眼,把手机推回去一点,没接话,只又把那枚印样看了许久。周晚宁没催。养父认章,认的不是字。他认的是年头,是那枚章在哪些活计上头滚过,是一双手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手感。他这一生经手的东西多,记一辈子的,是手底下的分量,名头反倒留不住。

“当年领活儿,交活儿,都过这枚章。”周茂才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旁人的旧事,“省博修复组老的规矩,经手的东西,出库入库,少不了一道红。我那时候在省城做修复,领玉壶春那一笔,盖的也是它。章我经手过几百回,印泥的味儿,闭着眼都分得清。这章边栏那道浅磨损,是那年搬库房,箱子角磕的,我记得。”

他说得轻,周晚宁却听出底下压着的分量。那枚章盖在养父私物上,如今对上了他经手的玉壶春。第二件旧物的来路,顺着这枚红印,算是落了实。她看着养父,轻声问了一句,私物上怎么会盖着省博的章。

周茂才没答,只把手机拢进掌心,笑了一下,说旧年的一些事,等日子对了再说。那笑里有分寸,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疲惫。她便不再问,给养父添了杯热茶,把盒盖好。那盒旧物是她前些日子翻出来的第二件,里头只盖着这一枚省博旧章,背面一字未留,如今章认了,来路却还隔着一层。

老赵托的人去问那一夜的班表,回话还没到。她不急,先把眼前这枚章盯死。转身出了后屋,她把印样存进归档的文件夹,顺手把那盒旧物原样收回柜里。小孙在柜台后头,见她出来,低声说了一句,姓顾的送来的东西,都按她的吩咐,先压着没接。她点点头,这事记在心里。顾家的人递来的,一个都不沾,这是她立下的规矩。

她把印样和函件都收进随身的小包,午后动身前,又去后屋看了一眼养父。老人正就着那杯热茶,慢慢的喝,见她来,只点点头,说出去一趟就早去早回。她应了,没多说对档的事,有些路,得她自己走完,养父的安稳,是她一寸寸挣出来的。

午后,陆衡到了接气斋。他带的不只是话,还有一式函件和几张旧往来底单。

“省博那边,我提前打了招呼。”他把函件摊在柜上,“拍卖行与省博的修复往来,早些年留下的底单都在,调阅名正言顺。常老那边我请了,他乐意陪您走一趟。”

周晚宁把函件看了一遍。措辞周正,落款清楚,没有半句虚话。她抬眼,把责与权都接住了。

“有劳。”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陆衡没多说,把底单收好。他来搭桥,不替她掌眼。这一点,两人都清楚。他只递引路的道,不替她撑伞,路终究要自己走。

省博的老楼藏在院墙后头,砖缝里长着青苔,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发亮。档案室在负一层,灯管嗡嗡响,潮气顺着水泥地爬上来,墙皮泛着一层白碱。档案室的人起初不大乐意,眉头拧着,话也硬。

“修复组早散了年头,旧台账锁在里间,调阅要层层签字,不是一张函就能翻的。您二位是拍卖行的,可这库里的东西,不归拍卖行管。再说,修复组的章,外头也有仿着玩的,您拿个印样来,我凭什么信?”

陆衡不慌,把函件、介绍信、拍卖行与省博的旧往来底单一样样摆出来,条理清楚。对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眼常老,才松了口,领他们进了库。

里间铁柜一列列排着,柜门上的漆皮起了卷,标签早褪了色。档案室的人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意思很明白:看可以,别想带走,也别想久待。

常老戴上老花镜,先不看字,只把那枚印样压在玻璃台板上,侧着光看。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一句一句,像在念账。

“印泥发暗,是陈年朱砂沉下去了,不是新调的色。新调的朱,亮得扎眼,陈年的,红里发乌,沉得住,是年头喂出来的。”他手指点着篆字一笔的收尾,“你看这刀口,起笔收笔都带钝,是老钢模子压的,不是手刻新章能有的利落。手刻的章,刀痕有快有慢,钢模子压出来,深浅是一口气,匀得很。边栏这道磨损——”他翻过印样,比了比台账上留的印迹,“对得上,是同一枚。这里磨得浅,那边也磨得浅,连缺口的位置都不差。这章,确是省博修复组旧年用的,跑不了。”

档案室的人原本抱着胳膊,这会儿胳膊放下了,脸色也松了,嘴上嘟囔了一句老章认得准,没再拦。

周晚宁趁势翻台账。玉壶春那一笔,年份、经手人、出入库日期,一一对上养父说的。她指尖停在那一页,心里先是一稳,随即又觉得墨色不对。

这册台账,前几天有人抢先调过。

借阅登记的墨色,新旧不一。头几行是早年的蓝黑墨水,沉得发了灰,笔锋也软,是几十年前写下的。中间夹着两行,墨色偏亮,笔画还带着新写的湿意,像是近几天才添上去的。有人比她先一步在查这枚章。

陆衡凑近,指尖点了点那两行新墨:“有人比咱们先一步查这章,想把自己来过的痕迹,藏进早年登记里。越是急着藏,越是标得明明白白。”

她揉了揉眉心。辨印泥的老嫩、看刀口的快慢、分墨色的生熟——这些眼光,是前世一遍遍熬出来的。每回在心里把旧东西过一遍,太阳穴就突突跳一阵,过半天才缓。

对方以为做得干净。可墨色的深浅、笔锋的熟生,骗不过掌眼的眼。新墨压在旧墨旁边,像补上去的一块补丁,再想遮,也遮不住色差。更扎眼的是,那两行新墨填的,正好是这几日有人来问修复组旧事之后的日子。来人想把自己来过的痕迹,藏在早年的登记里,却偏偏新墨压不住旧色,反倒把新近的动静,明明白白标了出来。

她没声张,只把那两行墨色新的人名位置记在心里。恒昌的人也好,行里早埋着的眼线也罢,此刻还说不准。但她心里有数:这枚章连着养父的来历,连着省博旧年的进出,有人抢先来查,半点不奇怪。对方越是急着藏,越把路指到她眼前——她只要比对方慢一步沉住气,顺着痕迹,就能摸到后头的人。

台账往后翻,翻到养父经手玉壶春的同期。同一时段,还登记着一件东西的进出。她目光落到正对的那一页,心里一沉。

那一页,被人撕去了。

装订线上只剩一道纸茬,毛刺还新,纸纤维的断面白生生,像是近段时间才动手。前头那枚省博旧章,盖的正是这页缺纸上的登记。她举起手机,把纸茬和四邻的页面都拍了下来,连装订线的走向都没放过。

陆衡低声道:“这一页撕得近,纸茬还新,怕是这几日才动手的。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这一页被人撕了,撕的人怕页上的那个名。名没撕干净,痕迹反倒留在了灯下。她把照片收进文件夹,心里却沉了沉——有人已经动手,这局,怕是要拿身边人开刀了。

省博这头刚收尾,老赵那头有了回音。

老赵进门时,手上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仔细,边角还拿浆糊又压了一遍。他脸上带着点少见的松快,像是跑了远路才递下这件东西,鞋面上还沾着点外头的灰,进门先跺了跺脚。

“周掌柜,那一夜的班表,托的人捎回来了。”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没急着松手,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您要找的,跟吴玉洁搭班的那个人,名字圈出来了。托的那位老同事,在退了休的名单里翻了半天才对上,人查得到,只是去向还没摸准,说再打听打听,这阵子人事变动大,老职工散得勤,电话换了的好几个,有的连门牌都迁了。”

周晚宁拆开。纸是旧式排班表,米黄底子,墨字横竖排得齐整,某一行一个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一圈,圈得用力,纸面都凹下去一点。她把那名字看了两遍,先记住了姓,又把落笔的架势记下了,等会儿要跟别处的字比对。名字生,可这笔字,起笔的撇带着点往左的钩,像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

“老赵,这名字圈得用力,托您的那位,可还打听到别的?”

老赵摇头:“人查得到,去向还没摸准。这阵子人事变动大,老职工散得勤,电话换了的好几个,有的连门牌都迁了。”

可这一行排班,只有个名字,没有那人的脸。那一夜谁当的班,模样她怎么也想不真切,越使劲,越糊。记不清一处,往后对账就多错一处——这账,她记在心里,一笔一笔攒着。

产房里多事的人,搭班的究竟是谁,这一笔先落了地。真相不揭,线头却实实在在往前走了一步。当年那一夜,把孩子抱出去的人也好,当班的人也罢,名单上一个圈,就把模糊的旧事,钉出了一颗钉。她把信封收进抽屉,没多说。老赵也不问,只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身,低声补了一句,说托的人讲,这班表年份久,纸都脆了,能留到今天不易,让他多费了几天工夫,那边才肯把东西拿出来。她道了谢,心里却更沉——纸脆,人散,当年的事,肯开口的越来越少,每拖一天,线索就少一分。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柜上那盏灯,照着排班表上那个红圈,红得扎眼,像一滴没干的血。

她把红圈里的名字,单独抄在一张素纸上,和之前攒下的几样线索并排摆着,一笔一画,对着窗外的光看了许久。这姓不稀奇,可这笔字的走势,和别处见过的某一笔,像有牵扯。她不急着下断,先把名字收好,等省博那边残角凑齐,再一处比对。

下午刚过两点,店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进来的是位老师傅,灰布衫,手里捧个锦盒,笑里带着分寸,像是熟客,又像是头回打交道。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店里的陈设,目光在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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