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她凭什么的人还没上门,她先得给自己找一处落脚的门面。周二上午,周晚宁在老街看了一间铺面。
老街在古玩城后头,是旧城没拆完的一段。街不宽,两边是两层的小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
铺面在街中段,坐东朝西,二十来平。门是老式木板门。屋里空着,地上积了一层灰,靠里头有一道木楼梯通二楼。
房东姓吴,六十来岁,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他把门一扇一扇卸下来,卸完站在门口。
“这一间空了两年。”吴房东说,“从前是我侄女卖杂项的,后来她去省城了,就空着。”
“二楼呢。”
“二楼两间,堆杂物。”吴房东说,“你要是连二楼一起租,我给你算一处价。”
周晚宁走进去,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两趟。她看的是三样:窗、地、潮。窗朝西,下午有光;地是水泥的,起沙;靠北那面墙根有一片深色,是潮气上来的印子。
“这一片潮。”她说。
“老房子都潮。”吴房东说。
“潮气和渗水是两回事。”周晚宁蹲下去,用手指在墙根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白,“这是泛碱。泛碱是墙里头有水。夏天要返。我要租就得做防水,做防水的钱能从租金里扣吗。”
吴房东愣了一下。
“你还懂这个。”
“我做修复的。”
“做修复的懂房子。”
“做修复的人先懂水。”周晚宁站起来,“东西坏,十件有八件坏在水上。房子也是一样。”
吴房东笑了。他把钥匙串在手上绕了两圈。
“你这话说得我不好还价。”
“您该还还是要还。”
他们站在门口谈价。谈了三回,最后定下来:一楼铺面,月租一千八,押二付三;二楼两间白给,条件是周晚宁自己清杂物、自己修楼梯。租期三年,三年内不涨。
“还有一个条件。”周晚宁说,“我要挂招牌。”
“挂。”
“招牌要往外伸出三十公分,钉在外墙上。”
“老街这一段管得松。”吴房东说,“你挂就是了,别挡着隔壁的门。”
“定金我付两千。”周晚宁说,“意向书我们今日签,正式合同三日内签。这三天您别再带人看。”
“成。”
吴房东收了定金,写了一张收条。收条是手写的,字歪,数目和日子写得很清楚。
周茂才一直没有进屋。他站在街对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这一条街。等周晚宁出来,他才走过来。
“定了。”
“定了意向。”周晚宁把收条给他看,“三日以后签正式合同。”
周茂才把收条接过去,看了两遍,还给她。
“一千八一个月。”他说,“一年两万一千六。三年六万四千八。”
“六万四千八。”
“你手上现在有多少。”
“四万三。”
周茂才没有说话。他把头转过去,看着那一间空铺面。看了很久。
“爸。”周晚宁说。
“嗯。”
“钱是死的,门面是活的。”周晚宁说,“我们从前在作坊里做活,人家找过来要先打听。有了这一间,人家路过就能看见。看见了进来问一句,问一句就可能是一单。”
“我不是心疼钱。”周茂才说,“我是怕你想岔了:门面一开,开销就跟着来。房租、水电、招牌、防水,一样一样都是钱。你前两年挣的,这一年就花出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茂才说,“我这双手做了三十年活,做活的人开铺子,开得成的少。”
“为什么。”
“因为做活的人一开铺子,就舍不得把时间花在活上。”周茂才说,“时间都花在守柜上了。守三年柜,手就生了。”
周晚宁没有立刻答。
“那我就不守柜。”她说。
“不守柜,谁来。”
“前头一年半,您守。”周晚宁说,“您在柜上做活,顺手看门。我在后头做活,一样不落。有人来,您叫他看您做,比看柜台强。”
周茂才把眼睛抬起来。
“你叫我守柜。”
“我叫您在柜上做活。”周晚宁说,“招牌写修复,柜上就有人在做修复。人家看见的是活,不是货。”
周茂才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深的纹路。
“你这个想法,我服。”他说,“我在柜上做,我把家伙什都搬过来。粘、补、配、做旧,一样一样摆在外头,人家爱看就看。”
“行。”
“那招牌呢。”
“招牌我找人写。”周晚宁说,“三个字,接气斋。”
周三,招牌的事定了下来。写招牌的是老街口一位刻章的老人,姓秦,七十多,一只手抖,另一只手稳。他写的是隶书,三个字写在宣纸上,写完了自己看了看。
“接气这两个字不好写。”秦老说,“接是接续,气是气脉。做修复的取这个名,取得对。”
“秦老见过这个名。”
“见过一回,三十年前。”秦老说,“那时候老街有一家铺子叫接气斋,做的是字画装裱。那一家后来不做了,铺面改成了住处,再没人挂过“接气斋”的牌子。”
“什么时候不做的。”
“记不清了。”秦老说,“老街这几十年,换了多少家,谁记得清。”
周晚宁没有再问。她把宣纸卷起来,收进包里。
周四,做防水的师傅来看了墙,报了价。周五,周晚宁去古玩城交了这一批的活,又去了一趟老赵的铺子,把那一件寄卖的东西看了一眼。
周六上午,她把要做的事列了一张单子:防水、招牌、柜台、货架、灯、水电。单子列完,她在最后添了一行:开张日子。
添完这一行,她把笔放下。
门响了。
门外是吴房东。他还是那一件旧夹克,手里没有拎钥匙串,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师傅。”他说。
“吴叔,进来坐。”
“不坐了。”吴房东说,“我说一句话就走。”
“您说。”
吴房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移开。
“那一间铺面,我不租了。”
周晚宁没有动。
“是价钱的事吗。”
“不是价钱。”
“是我要做防水的事。”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吴房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
“有人给我打电话。”他说,“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是不是在沈氏文化干活,打听你哪一日起的意要开铺子,还打听你手上有没有本钱。”吴房东说,“打听得细。我不认得那一位,可他说话的口气,我听得出来。”
“什么口气。”
“他不是要害你。”吴房东说,“他是要我别把铺子租给你。”
周晚宁站着,一只手放在桌沿上。
“他要您别租,您就不租了。”
“我不租了。”吴房东说,“我今年六十三,老街这一间是我父亲留下的。我得罪不起人。”
“您得罪谁了。”
“我不知道我得罪谁。”吴房东说,“我知道的是:他打这一个电话,不用露面,不用留名,我这一间铺子就跟着他转。这样的人,我不能不认。”
周晚宁点了点头。
“定金两千,您退我。”她说,“收条在我这儿,我一会儿拍给您看。”
“退。我今日就退。”
“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那一位要是再给您打电话,您别说我问过什么。”周晚宁说,“您就说我听完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吴房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个丫头。”他说,“我要是你,我今日至少要问一句是谁。”
“我问了也没用。”周晚宁说,“您不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是谁也没用。知道名字不能让铺子回来。让铺子回来的,是我的下一间。”
吴房东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
“周师傅。”
“吴叔。”
“老街尽头还有一处院子,带两间屋,空了三年。”他说,“那一处的主人姓罗,脾气怪,可他不听人打电话。”
“多谢吴叔。”
“你别谢我。”吴房东说,“我就是觉得,前几日签意向的时候,你蹲在墙根刮那一点白的样子,像我侄女。”
他说完就走了。
周晚宁站在门口,把门带上。她回到桌前,把那一张单子拿起来,在“开张日子”底下又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尽头。而那一个电话就能让一间铺子转方向的人,她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一个影子——这一回,她不急着把那影子叫出名字。
周日下午,周晚宁去了老街尽头。
尽头这一段比中段更旧。路是青石板,缝里长着草。最末一处院子没有门牌,院墙是夯土的,墙头塌了一块。
院门是两扇木门,一扇开着。她站在门外叫了两声,里头没有人应。
她等了一刻钟,正要再叫,里头传出一声。
“找谁。”
声音是从院子深处来的,闷,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找罗先生。”
“不租。”
“我还没说租。”
里头静了一下。过了片刻,一个人从影壁后头绕出来。那人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扎着,脚上一双解放鞋。他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剪口上沾着绿。
“你不是来租房的。”
“我是来租房的。”周晚宁说,“您先听我说完,再说租不租。”
罗先生把修枝剪换到左手。
“老街这一段这两年来了七八个要租房的。”他说,“后头几个我不记得了。你说说你是第几个。”
“我是做修复的那个。”
罗先生把眼睛抬起来。
“修什么。”
“修陶瓷。”周晚宁说,“瓷、陶、还有老木器上的嵌件。我做不了金玉,也做不了字画。”
“老街中段那一间,你谈好了没有。”
“谈好了意向,星期六黄了。”
“为什么黄的。”
“有人给房东打电话,叫他别租给我。”
罗先生没有说话。他把修枝剪在手里转了一下,剪口朝下。
“你不生气。”
“生气没有用。”周晚宁说,“铺子已经黄了,我再生一场气,就少了找下一处的时间。”
罗先生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进来看。”
院子比她想的深。进门一段过道,过道尽头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石榴树,树下一口缸。院子三面是屋,正屋三间,东西厢各一间。东厢窗纸破了,西厢门是新的。
“正屋我住。”罗先生说,“东西厢空着。西厢我去年修过,换了门,补了瓦。东厢我没动。”
“我要的是西厢和过道这一间。”周晚宁说,“过道这一间我要摆柜台。西厢我要做活。”
“你要挂招牌。”
“要。”
“挂哪儿。”
“院门旁边这一堵墙上。”
罗先生往那堵墙看了一眼。
“这一堵墙是我的。”
“我知道。”
“我不租给做生意的。”罗先生说,“做生意的人来了走,走了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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