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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017章 珊瑚设谋

第二十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生人。

那人六十上下,个子矮,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他进门先看招牌,看了很久,才跨过门槛。

“这一块牌子是新挂的。”他说。

“半个多月。”

“接气斋。”那人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谁起的名字。”

“我起的。”周晚宁说,“老师傅,您找我。”

“我找周茂才。”

“我爸在里屋。您是哪一位。”

那人把报纸包放在柜台上,没有打开。

“我姓葛。”他说,“二十八年前跟你养父在一个院里做过活。”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周茂才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灰。

他看见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葛。”他说。

“老周。”葛师傅说,“你还在。”

“还在。”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谁也没有伸手。

周晚宁搬了凳子。葛师傅坐下,把报纸包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我今日来,不为别的。”他说,“城南那一场,我在场。”

周晚宁抬起眼。

“第七排靠边那个是你。”葛师傅说,“你说那三句的时候,我在后头站着。头一句出来我就想:这是老周的手艺。”

“什么手艺。”

“看东西的手艺。”葛师傅说,“老周看东西从来不上手,隔着玻璃看三眼,看完说一句,说完就走。旁人当他架子大,我知道不是。他是怕说了死话。”

周茂才在旁边站着,没有坐。

“老葛,”他说,“你来一趟不容易,喝口水就走吧。”

“我不走。”葛师傅说,“我憋了二十八年。”

周茂才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年的事都过去了。”

“过不去。”葛师傅说,“我这二十八年心里搁着一样东西,搁得难受。今日我不为别的,就为把那样东西放下。”

周晚宁没有插话。她把茶壶提出来,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自己退到柜台后头。

葛师傅喝了一口。

“老周,你还记不记得九八年春天那一场雨。”

周茂才没有答。

“那一年院里漏雨,漏得厉害,你我把货架挪到北墙根底下。挪的时候从架子后头掉出来一个纸包,纸包里是一只碗。”葛师傅说,“碗碎了,碎成十一片,你捡起来看了半天,说:能接。”

“接了。”周茂才说。

“接了。接了一个月。”葛师傅说,“接完那天你把它摆在窗台上,摆了三天。第三天来了一个人,把碗拿走了。”

周茂才的脸没有变。

“拿走碗的人是主家。”他说。

“主家来了两个人。”葛师傅说,“头一个人是来取碗的,取碗的时候给了钱。第二个人是来拿另一样东西的。”

周晚宁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下来。

“另一样东西是什么。”她问。

葛师傅看了她一眼。

“一本册子。”他说。

“什么样的册子。”

“蓝布皮,巴掌宽,边角磨白了。”葛师傅说,“那本册子是主家放在架子上头的,架子上头一层全是旧书,谁也不翻。你养父接碗那一个月,天天站在那张架子跟前。”

“你看见我爸翻了。”

“我没看见他翻。我看见他站。”葛师傅说,“站了一个月。碗接完以后,册子不见了。”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周茂才终于坐了下来。

“老葛,”他说,“那本册子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当年就知道。”葛师傅说,“你要真拿了,你不会在窗台上摆那只碗摆三天。摆三天的人是舍不得的人。”

周茂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本册子上有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谱系。”

葛师傅坐直了。

“哪一门的谱系。”

“补瓷这一门,南派。”周茂才说,“那上头一代一代往下写,有名有姓。写到我师父那一代,我师父上头还有一个名字。”

“你师父是谁。”

周茂才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姓贺。”他说,“贺师傅收我的时候七十二,收我三年就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一门传到我这儿是第九代,你要往下传,得先认祖。”

“认祖是什么。”

“认祖就是把上一代的名字接上。”周茂才说,“我师父说,他上头那一代的名字,写在册子上。册子在谁手里,谁就是这一门的正支。”

周晚宁站在柜台后头,一句一句听着。

“那本册子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周茂才说,“九八年以后我再没见过。第二年我就出师,出了师就离了那个院子,进了城。”

“你为什么不回去找。”

周茂才抬起头。

“回去过。”他说,“回去过三趟。头一趟门还在,人走了。第二趟门也换了。第三趟那一片都拆了。”

葛师傅把那个报纸包往前推了推。

“我今日带来的就是这个。”

周晚宁伸手去解绳子,解到一半停住,看了一眼她养父。

周茂才点了点头。

报纸包里是一只木匣,匣子里没有东西,只有一张纸。

纸是泛黄的,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发毛。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写的是名字。名字一共十一行,每一行右边有小字,写的是年份和籍贯。

周晚宁把纸摊平,从头看到尾。

第十行是:周茂才。

第十行右上的小字写着一个地名,还有一个年份。

第九行是:贺明山。

第八行是空的。

那一处原是写了字的,后来被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破口处能看出原来是有字的,字被一笔一道盖住,盖得看不出笔画。

周晚宁的手停在那里。

“爸。”她说。

“嗯。”

“第八行是谁。”

周茂才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师父没跟您说过。”

“说过一次。”周茂才说,“他说,那一个名字不该在册子上,划了是对的。”

“为什么不该。”

“他说的是,上头的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周晚宁把纸又看了一遍。

“爸,这一张纸是从哪儿来的。”

“我师父给我的。”周茂才说,“他走之前塞给我的,塞给我的时候说:这一张你收着,往后有人问,你就拿出来。没人问,你就当没有。”

“二十八年了,没人问过。”

“你问了。”周茂才说,“你这一问,我才知道你手里已经有了东西。”

周晚宁抬起头。

“爸怎么知道。”

“你这几日说话不一样了。”周茂才说,“从前你说话是往下走的,说完了就完了。这几日你说话是往回勾的,勾着勾着就把我勾出来了。”

周晚宁没有说话。

葛师傅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这一张纸我留着也是白留,二十八年了我看不懂。看得懂的人在这一屋里。”

周茂才站起来送他。

送到门口,葛师傅回头说了一句。

“老周。”

“嗯。”

“九八年那一场雨以后,主家那边换人了。”葛师傅说,“接手的那个姓沈。”

周茂才的脚步停住了。

“哪个沈。”

“沈氏文玩。”葛师傅说,“那一年他们刚开第二家铺子。”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慢,背驼着,一只手撑着腰。

周晚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出巷子。

里屋的灯亮着。周茂才坐回那张矮凳上,把纸又拿起来,看了很久。

“宁宁。”他说。

“爸。”

“这一行被划掉的,”周茂才说,“我这些年想过很多回。”

“想出什么没有。”

“想出一样。”他说,“划掉的这一行要是真不该在册子上,那就该撕掉。撕掉了谁也不知道有这一行。”

“为什么没撕。”

“为什么不撕。”周茂才把纸折起来,折得跟原来一样,“因为撕掉的人,也知道这一行是真的——可他既然知道,为什么又要亲手划掉它。”

这一行的答案还没影,先送上门的,是另一张网。

顾言是周三上午来的。

他站在接气斋门口,没有进门,先隔着门槛叫了一声“周师傅”。这一声叫得客气,客气得不对:前世他叫她晚宁,这一世却隔着门槛,叫起“师傅”来了。

周晚宁在里屋补一只碗的口沿。她听见那一声,手上的笔没有停。

“进来吧。”

顾言跨过门槛,手里提着一只点心盒。他把盒子放在案上,没有坐。

“周师傅您好,我叫顾言,一位老藏家手里有一件东西,想出手。”他说,“他不走拍卖行,也不找馆里,想找一位自己信得过的掌眼的。我推荐了你。”

“你推荐我。”

“我在这一行认识的人不多。”

“你认识沈珊瑚。”周晚宁说。

顾言的手在点心盒上停了半秒。

“她跟我说过你。”他说,“她说你眼力好。”

这句话一出口,周晚宁就明白了。

她放下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眼看他。

“那位藏家姓什么。”

“姓马。”

“多大年纪,东西是家传的还是买来的。”

“我不知道。”顾言说,“他只让我带一句话:东西不带出门,看货的人自己过去。”

“在哪儿看。”

“城西,一处老院子。”顾言说,“明日申时,只去一个人。”

周晚宁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案边,把那只碗挪到光底下,看了一眼补口。补口吃进去了,吃得很匀。

“东西是什么。”

“一只碗。”顾言说,“明早期的青花,说是从老宅里出来的。”

“开价多少。”

“六十万。”

周晚宁笔尖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六十万。这个数目不大不小:大到足够让她把接气斋这半年的积蓄全押进去,小到不至于惊动沈家。数目是替她量身定的。

“我要是看完了说不真呢。”

“那就当白跑一趟。”顾言说,“马先生说了,看错不要紧,他要的是一个敢说话的人。”

“看错了要赔多少。”

顾言抬起眼:“没有人让你赔。”

“没有人让我赔,那为什么要我一个人去。”

顾言没有答。

周晚宁把笔搁下,走到门口,看了看巷子。巷子里停着一辆车,车牌她不认得,可车头朝着巷口,是随时准备走的方向。

“顾言,你今日来,路上走过几条街。”

“两条。”

“后头有没有人跟着你。”

顾言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多心了。”

“我多心,是因为你从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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