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宁再去华韵斋送春拍的图录样本,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午后。
这几日,她手头的事一件接一件。春拍在即,那枚清中期的旧印已经登了图录,华韵斋的掌眼先生也过了眼,只等排期。她今日本是来送补充的样本:印钮的细部说明和她的掌眼批注。伞面上的雨珠子成串往下淌,她把布包护在怀里,踩着湿石板往巷子里走,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前阵子本子上那句“身边那人”,如今填了陆衡的名姓,可还有一格空着,她总觉得,要紧的人还在后头。雨水顺着伞骨滴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倒把前世那些模糊的人影,激得清晰了几分。
前世她吃过大亏,才懂得“要紧的人”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本子她记了小半年,每一格都是她拿命换来的教训。陆衡那一格刚填上,她心里却空着另一格。一个她总觉得还会出现的影子。她握着布包想,若真有人要坏她的事,多半会从她最松懈的地方下手。所以这趟出门,她比往日多留了三分神。
刚拐进巷口,就看见沈珊瑚站在华韵斋门前的石阶上,身边立着个男人。沈珊瑚穿了件藕色的褙子,发间坠着水钻的卡子,明眼人一看便是沈家养出来的娇客。她倚着那男人的胳膊,笑得正欢,全然没注意到巷口走来的周晚宁。
那男人的脸,周晚宁认得。
前世里,这人是她以为能托付的人。他笑起来好看,说话好听,在她最信他的时候,把她手里那件青花梅瓶的买卖搅黄了,又顺着沈家那边的意思,把她推下了河。她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人站在河岸上,连伸手都没有。
那一推,她记了整整一世,记到重活回来,仍能在梦里看清他袖口的纹路。那件青花梅瓶,是前世沈家秋拍上顾言亲手递到她面前让她掌眼的,她一眼认了真,说了句“是真的”,结果那瓶子后来被他做了局,她赔进去的,不止是钱。
她那时多信他啊。他递瓶子时手是稳的,笑是暖的,连递过来的力道都恰到好处,像是怕惊着她。她便真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个人,把她周晚宁当回事。如今想来,那稳、那暖,都是量好了尺寸演给她看的。一个人的真心假意,前世她要撞得头破血流才懂;这一世,她隔着雨幕看一眼,便够了。雨丝斜斜地织着,把那人的笑脸割成碎片,她在碎片里,看清了当年没看清的假。
这一世,他好好的,站在沈珊瑚身侧,侧脸朝着雨丝,手里还替沈珊瑚撑着伞,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人还是那个人,演法倒比前世更圆熟了。
“周家丫头?”沈珊瑚先看见了她,声音里带着那股子天然的轻慢,“你也来这种地方?”
周晚宁收了伞,微微一笑:“送件东西。沈小姐也来掌眼?”
“掌眼?”沈珊瑚像是听了笑话,“我是陪人来的。”她往身边那男人肩头靠了靠,“言哥说想看看华韵斋的货,我陪他逛逛。”
言哥。周晚宁在心里把这个称呼嚼了嚼。顾言。前世他姓顾,名字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一世他倒是换了个做派,沈珊瑚身边的“言哥”,温润如玉,和前世哄她时,分毫不差。
顾言这会儿才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礼貌地移开,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大概不认得她。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本就该是他视线的盲区。周晚宁也不慌,只朝两人点点头,错身进了华韵斋的门。
进门后,她没急着上楼,在窗边立了片刻,隔着雨幕看那两人。顾言替沈珊瑚拢了拢披风,沈珊瑚仰头跟他说着什么,神态亲昵,手指还挽着他的袖口。那样子,不像是才认识。周晚宁攥紧了伞柄。沈珊瑚偏在这时抬了眼,目光隔着玻璃,直直撞上她的。周晚宁没动。沈珊瑚的笑意淡了一线,手指从顾言袖口滑落,又转回头去同他说笑,像是随意一瞥。
她把这一幕,连同“顾言”“沈珊瑚”“同框”“秋拍前”几个字,工工整整记进了心里的本子。前世她栽的那一跤,根子在信错了人。顾言惯会挑好骗的凑上去,沈珊瑚顶着她的名头,恰是沈家捧出来的娇客,这两人凑到一处,要算计的恐怕不止她一个。此二人,往后每回碰头,她都得知道。只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上回栽在这两人手里究竟是哪一年的事——日子糊了,恨却一天比一天清楚。
雨小了些。她收好伞,转身往楼上走。路过长廊时,她想起前世最后一幕:河岸上的人影,没有伸手。那一幕她重活回来反复拆看过,越拆越冷。这一世,她不会再站到那个位置上去。有些重逢,不必相认——她认得他,就够了。来日方长,这笔账,她会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上了楼,她把图录样本交到柜上。掌眼的先生翻了翻,抬头道:“排期紧,您这批货怕得往后挪一挪。”
她点头:“不急,您看着排。”
“您这批的批注,比图录还细。”老先生又翻了一页,“回头我让抄录的人一个字都别动。”
“该动就动,”她说,“错处您只管划。”
说罢她撑伞出来。巷口的石阶上空了,沈珊瑚和顾言已经进了华韵斋。她没回头,脚步踩着湿漉漉的石板,一声一声,走得又稳又实。顾言不认得她,这是此刻最大的便宜。她看得清他,他看不清她,这局,从一开始就换了边。只是方才那道隔着玻璃的对视,沈珊瑚的眼神在她身上停过一瞬;哪天这双眼睛认出她来,今天这便宜,就得连本带利还回去。
隔了几日,华韵斋的月末小拍开场,设在二楼东厅。厅不大,四十来张椅子,坐的多是熟客。
周晚宁是跟着陆衡来的。陆衡说这场小拍无底价,货杂,正好练眼。她本不想来——春拍在即,手头的图录还没校完——可养父头天晚上把那只旧木匣推到她面前,说了句“去看看别人的东西,也掂掂自己的眼”,她便来了。
厅里光线是暖的,顶上四盏灯压得低,照得台上的东西格外精神。熟客们坐得散,彼此点头打招呼,手里都攥着号牌。周晚宁坐在靠边的第三排,位置是陆衡留的,正对着托盘经过的方向。她把号牌搁在膝上,目光却先落在了台上那盏压低的灯——光打在旧物上,像给每一样东西都照出了一层心事。
前十几件都是寻常货:民国的粉彩盘子、缺了盖的茶叶罐、几方旧墨。叫价不高,落槌也快。
第九件是一方旧墨,通体乌黑,边角磨圆,正面描金的字已经掉了大半。举牌的人不多,价格停在六百。
陆衡侧头问她:“这方如何?”
周晚宁看了三息,说:“墨是老的,型也周正。描金掉了不碍事,本来就不是值钱的品类。六百不亏。”
陆衡举了牌,六百二拿下。落槌后他把墨递给她:“留着练手。”
她接过来,在指间掂了掂。墨是沉的,压手,断面细密,没有砂眼。她心里记下这一件的手感,好用来比对后头的东西。这方墨的份量,后来竟成了她掌眼路上第一把尺——老东西的沉,是岁月压出来的,假不了,也急不得。
第十七件上台时,厅里的气氛忽然不一样了。
那是一只粉彩碗,撇口,弧腹,圈足。碗外壁绘着过枝花卉,一枝从外壁画进去,越过口沿,一直连到碗内壁。釉水亮,画工细,底足一圈“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书款。
“乾隆款粉彩过枝花卉碗。”拍卖师把托盘举高了些,“无底价,诸位上手看。”
底下立刻有人举牌。价格从八百一路往上走,三千,八千,一万二。举牌的是个穿藏青夹克的中年男人,脸已经红了。
他身边那人小声劝,说差不多了。他把号牌又举高了一寸,说这价钱买官窑,捡着了。
厅后头有人跟着起哄。都说这碗画工好,釉水足,搁在案头,来客一眼就能看见。周晚宁听着这些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真官窑若到这个价,前头那几件早就该被抢了,轮不到它独独热闹。
陆衡低声对周晚宁说:“过枝的画法,乾隆官窑确实有。这一件的画工,不算差。”
周晚宁没说话。她盯着那只碗,眼睛一眨不眨。厅里那些举牌的喧闹,忽然离她很远,她耳朵里只剩釉面反光的那点细微差异——那是一只好眼力才听得见的声音。
前世她在这行里摸了十几年,摸到后来,眼睛比手快。她看东西有三处必看:一看画意连不连,二看款识顺不顺,三看底足老不老。
这碗的第一处就断了。
过枝讲究枝干一气贯通,从外壁翻过口沿,接进内壁,那一笔是连着的,气不断。画的人心里得先有一株活的花,枝子从哪儿分、往哪儿拐、在哪儿收,都要顺着那株花的脾气来,画出来的才叫过枝。
这只碗外壁画到口沿,枝子断了;内壁那半截是另起的一笔,接不上。像是照着真品描了两遍,描的人自己也不知道那根枝条该往哪儿去。
第二处,款识。六字篆书款,“乾”字右下那一笔,真品的收笔是提上去的,这一件是顿住的。
第三处,底足。乾隆官窑的底足釉面细,可细里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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