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堂屋里只剩下何家一大家子人。
何满月拉过一张条凳,挨着何爱党身边坐下:“爸,我刚才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我是认真的。”
站在一旁的李兰英原本正拿着抹布擦桌上的水渍,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伸出手指没好气地点了点闺女的脑门。
“你这孩子,刚才外人在场你嚷嚷两句就算了,现在屋里就剩自家人,你还来劲了?”李兰英眼底满是不赞同,“大队长那是管全村几百口子吃喝派活的差事,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娃能应付得来吗?”
一旁的大哥何向东抱着妞妞,帮她擦干净手里的桃酥渣,看向何满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小妹,妈说得在理。队里春耕、夏锄、秋收,哪一桩都是能累垮人的重活,你平时在屋里帮爸核对个工分册子还行,真去地头顶着大日头抓生产,你哪能受得了那个罪。”
何大哥不是贬低小妹,他只是心疼小妹,他当个小队长每天都愁死人了,大队长的活那更是愁上加愁。
坐在一侧的二哥何向西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凉水,视线在老爹和小妹之间转了一圈。
“小妹,大哥说得没错,大队长可是个累活,你还是多考虑考虑吧。”何向西开口道,余光触及身旁媳妇陈慧递过来的眼色,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陈慧看了眼何满月,她家这个小姑子真能折腾,年纪轻轻就想当大队长,这不是闹着玩吗。
何满月看大家都不支持她,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了:“你们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娇气,平时工作我也没少做啊。”
“嘿,姐,你不要丧气啊,我觉得你能行,”何向北立刻凑到何满月椅背后面,两只手扶着他姐姐的肩膀直晃悠,“要说我姐可是正经高中生,全村数你文化最高,你当了大队长,往后我每天放学回来就给你跑腿传话,你指哪我打哪,多有面啊!”
李兰英听了,抓起桌上的抹布作势朝小儿子挥过去:“去去去,就你跟着瞎起哄,学校里的功课做完了吗你就跑腿!”
何向北缩了缩脖子:“妈,这个时候谈功课做什么。”
何向南曲起手指在小弟脑门上轻弹了一记,“就你嘴贫。”
转头看向何爱党,何向南神色认真了几分:“爸,小弟有句话没说错,小妹文化高,队里的账目和公社的文件她本来就熟,真要顶上去,我看行。而且队里要是有人不服管教,还有我和民兵连镇着呢。”
何向南倒不觉得小妹这个想法有什么异想天开,他十几岁就有想法去当兵,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哪里都厉害,年轻人就是这样,他不想打击小妹的积极性。
何满月听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三哥:“还是我三哥对我最好最懂我!”
何向北不满意了:“姐,你这话说的,你弟弟我就不懂你吗?”
何满月嫌弃地摆摆手:“小屁孩一边去。”这弟弟就是她的跟屁虫,整天姐姐长姐姐短,烦人得很。
“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呢!”
何爱党一直坐在木椅上没出声,视线落在桌上的搪瓷缸上。
何满月见老爹沉着脸不说话,把凳子往他跟前又挪近几分,伸手拽住何爱党的袖口,轻轻摇晃起来。
“爸,你就让我试试嘛。”她放软了嗓音,眼睛眨巴着望向父亲,“你也看见了,今天大爷爷把村里老老少少问了个遍,都没一个人敢接这副担子呀。我从小跟在你身边看你办事,像秋后怎么往公社粮站交公粮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呢。你就给我个机会表现表现呗,好不好?”
何爱党转过脸,对上小闺女那双乌黑透亮的杏眼,直把人看得心软,只是芦沟村这摊子事太杂,社员们沾亲带故,知青点那帮城里学生又心思各异,里头的门道深着呢,他小闺女哪掌握得了。
“你当生产大队长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说当就能当?”何爱党把袖子从闺女手里抽出来,严肃道,“我们这是人民公社底下的生产大队,选大队长有公家的章程。头一步得召集全大队社员或者社员代表开会投票选举,大伙选出来了,还得把名单打报告交到公社革委会和公社党委,等公社领导审批同意,这任命才算数。你光在家里跟我耍嘴皮子顶什么用?”
何满月听完,脸上没有沮丧,反而下巴一扬,眼底的笑意更足了。
“按章程办我就更不怕了。”她拍着胸脯一口保证,“只要爸你不拦着我,从明天起我就跟在你身后工作,做出个样子给全村社员和公社领导看,保管让他们心服口服地把票投给我!就算是有其他人一起竞争我也不怕。”
何爱党看着闺女这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有几分得意,嘿,他家闺女这劲头随他,有干劲,但面上依然肃着脸,扶着桌沿站起身。
“行了,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最后也没说答不答应。
*
夜色深了,芦沟村还没通电,家家户户都用煤油灯,一到天黑,整个芦沟村都暗了下来。
东屋的土炕上,何爱党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李兰英把纳了一半的千层底收进针线笸箩,搁在炕柜上,吹灭煤油灯脱鞋上炕,拉过薄被仔细盖住老伴的腹部。
“还没睡着呢,还在琢磨满月白天说的话?”李兰英侧过身开口道。
何爱党呼出一口气:“这孩子主意太大,平时看着挺机灵,今天怎么净跟着起哄。”
“你也别怪她,她今天心里不好受着呢,”李兰英往老伴手边挪了挪,“吃过晚饭我去她屋里问了一嘴,今天县纺织厂贴出招工榜,上头没她的名字。你也知道,这阵子她往县城跑了好几回,工作却一点着落都没有,心里头正憋闷着呢,加上前几天你在地头晕倒把她吓得不轻,这才让她一口气堵在胸口,说要当大队长。”
何爱党怔住,他白天就猜着闺女在城里受了挫,听老伴把话挑明,心口跟着泛起一阵酸涩。
自家从小疼到大的小女儿,在学校里成绩拔尖,性子又要强,接连在招工上碰钉子,肚子里指不定藏着多少委屈,回到家里却一句丧气话都没提,还要操心她老爹的身体,哎,闺女还是太懂事了。
“依我看,你明天干脆就顺着她的意,让她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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