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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我爹是谁

夜里,小院。

沈清梅把母版摆在桌上。

完整的《太公钓鱼》,鱼尾翘着,三刀分明。

“姜老头。”

“嗯。”

“我姑姑说,开母版能看见我爹。”

“怎么开?”

“血。守版人的血。”

沈清梅拿起刀在手指上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

他把血滴在版心。

血在版上洇开,像一条细线。

“愿引。”

“什么愿引?”

“你的血是愿引。守版人的血带着愿。小友,你心里许个愿。”

“许什么愿?”

“许你最想的。”

沈清梅闭上眼。

他想:我想见见我爹。

版上,光慢慢亮起来。

血渗进去,在鱼尾上洇开一条红线。

版上什么也没发生。

“姜老头。”

“没有。”

“什么没有?”

“老夫没看见。你爹的魂不在版上。小友,你姑姑说的也许不对。”

“她不会骗我。”

“那也许是你爹的魂藏得深。小友,你试试把三块子版跟母版拼在一起。”

沈清梅把四块版拼起来。

母版在中间,三块子版围在四周。

“咔。”

一声轻响。

版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小友,你看。”

沈清梅低头。

光里有一个影子。

很淡,像一层烟。

“爹?”

影子没动。

“爹。”沈清梅又叫了一声。

影子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脸。

模糊的,看不清眉眼。

“护版。”

“爹,是我,清梅。”

“护版。”影子又说了一遍。

“小友,他听不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只有半魂。半魂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护版。”

沈清梅看着那个影子,眼睛红了。

“爹,版在。版在,我也在。”

影子停了一下。

它伸出手,像是要摸他。

可手伸到一半就散了。

“爹!”

影子没了。

版上的光也暗了。

沈清梅坐在桌前看着那四块版看了很久。

“姜老头,我爹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他认得。”

“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只有半魂,半魂说不了太多话。小友,他能说‘护版’,就说明他还记得沈家。你别难过。”

“我没难过。”

“你眼睛红了。小友,你爹的魂在版里是好事。”

“好事?”

“嗯。说明他没走。魂在,就有相见的一天。”

沈清梅沉默着。

他把四块版收好,用油布包起来。

“姜老头,你说我爹的魂为什么进不了版?”

“因为他是守版人。守版人的魂太重。”

“太重?”

“守版人守了一辈子,魂里全是版,版装不下。所以他只能附在版上,附一半,留一半。”

“留一半在哪儿?”

“在你身上。小友,你爹死的时候把一半魂给了你。你手巧不是天生的。”

“是……”

“是你爹给的。他的魂在你手里。”

沈清梅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稳。

“我爹的魂在我手里?那他还认得我吗?”

“认得。可他只能看着你,说不了话。小友,你刻版的时候他就在。你刻得好他高兴,你刻得不好他着急。”

沈清梅忍不住笑。

“怪不得我刻坏了手就抖。我爹是不是在骂我?”

“骂,骂得可凶了。”

天快亮的时候顾行舟回来了。

“藤原的宅子我摸清了,在城东,三进院子,后头有个花园。”

“多少人守着?”

“二十个。前门六个,后门四个,花园里十个。”

“你打算怎么引?”

“放火。藤原的宅子后头有个柴房,我让人在柴房放火,前门的人一定会去救。火一起,你就从后门进去。”

“后门有四个人。”

“石头带人解决后门。你进去找到你姑姑,从花园的墙翻出去。墙外是条河,河上有船。沈老板,你会水吗?”

“不会。可我会跑。”

“跑不快就跳。”

“跳下去我也不会水。”

“那就别跳,走桥。沈老板,你姑姑关在后院。后院有个柴房,门口守着两个人,柴房里有人咳嗽。明天晚上动手。”

“明天?”

“嗯。藤原给了三天,明天是第二天。不能等到第三天,因为第三天他就带人去朱仙镇了。他一走你姑姑就没人管了。明天晚上我去引开前门的人,你从后门进去。”

“我一个人?”

“石头跟你。你敢不敢?”

“敢。”

上午,沈清梅在沈砚青的屋里收拾东西。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

柜子里有几件旧衣裳、一个针线盒、一只木匣。

木匣上了锁。

“石头,帮我撬开。”

石头找了把刀撬了两下,锁开了。

匣子里是一沓信。

信纸发黄,字迹娟秀。

沈清梅拿起最上头的一封。

信封上写着“砚秋亲启”。

他拆开。

“砚秋:见字如面。清梅昨夜又烧了,我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退烧了,抓着我的手指头不放。你说开封的事办完就回来,我等。清梅会叫爹了,他对着你的画像叫,叫得可响了。你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他带个拨浪鼓,他喜欢响的东西。妻,素云。”

沈清梅的手抖了一下。

“素云。”他念了一遍。

“沈掌柜,这是……”

“我娘。”

他放下信,又拿起一封。

“砚秋:今天藤原的人又来了。他们说再不交版就对清梅下手。我把清梅藏到隔壁王婶家了,王婶说让她带着,别回来。砚秋,我怕。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清梅没了爹又没了娘。你回来吧。素云。”

沈清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沈掌柜,你别看了。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他拿起第三封。

这封信没有信封。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

“砚秋:藤原把我抓了。他说用版换我。你别来。版在,沈家在;版没了,沈家就没了。清梅还小,你把他养大,告诉他,他娘不是不要他。素云。绝笔。”

沈清梅拿着信站了很久。

“我娘是被藤原害死的。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藤原抓了,逼我爹交版。我爹交了版,可藤原还是杀了她。”

“沈掌柜,还有一封信。”

“哪儿?”

“匣子底下。”

沈清梅翻开匣子。

底下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清梅亲启”。

他拆开。

“清梅: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娘不是不要你,娘是没办法。你爹是个好人,他为了娘,为了你,什么都肯做。你别恨他。娘走了以后你要听爹的话。爹让你学刻版你就学。刻版是沈家的根,根在,家就在。娘在天上看着你。娘,素云。”

沈清梅拿着信手抖得厉害。

“沈掌柜,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你哭了。”

沈清梅抹了把脸。

“石头,我娘让我听爹的话。我爹让我别恨。我听他的。可我不恨藤原,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爹护了我十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说我娘是病死的?”

“因为他怕你恨。他怕你恨藤原,去找藤原拼命。他怕你死。”

“小友,你爹做得对。”

“对?”

“对。他要是告诉你,你早就去找藤原了。小友,你十五岁那年去找藤原,会怎么样?”

“会死。”

“对。你爹知道,所以他不说。你爹不是骗你,是护你。他护了你十年。小友,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报仇。”

“报完仇呢?报仇不是终点。”

“那什么是?”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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