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顾行舟提了一壶酒去了分驻所的牢房。
宋仵作缩在角落里,头发乱得像草。
“顾探长,”他看见顾行舟往后缩了缩,“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酒。喝完了,说。”
“说什么?”
“说你没说的。”
宋仵作看着那壶酒看了很久。
“我说了,你能饶我一命吗?”
“不能。可你要是说了,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你要是不说,我把你交给县里。县里的牢比这儿难熬。”
宋仵作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好酒。”
“嗯。”
“顾探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当仵作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爹是仵作。他教过我一句话:死人不会说话,可死人身上什么都写着。”
“我当了三十年仵作,验过的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我验错了两回,两回都收了钱。”
“哪两回?”
“第一回是十年前孙家夫人,第二回是三年前一条烧了的船。”
顾行舟的手慢慢攥紧。
“烧了的船。”
“嗯。船上有个警察,姓顾。顾探长,那是你爹吧?你一来朱仙镇我就知道,你是来查你爹的。”
“你爹的尸首是我验的。”
“他是怎么死的?”
“烧死的。至少验尸单上是这么写的。”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身上有刀伤。胸口一刀,刀口很窄,是匕首。他不是烧死的,他是先被人捅了一刀,再被烧的。”
顾行舟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谁让你改的?”
“一个戴帽子的,左手缺一根小指。”
“玄先生。”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给了我五十块。顾探长,你爹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本账。那个人把账拿走了。”
“孙家夫人。她是怎么死的?”
“上吊。可她的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深一道浅。深的是绳子,浅的是手。”
“有人掐过她,掐完了再吊上去。顾探长,孙万堂不只是逼死她,他还动了手。”
宋仵作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喝了。
“我该说的都说了。”
“我这一辈子就毁在这两回。两回,五十块,二十块。”
“七十块。”顾行舟说。
“七十块,买了两条命。顾探长,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老婆跑了,儿子不认我。”
“为什么?”
“因为我喝酒,喝醉了就打人。顾探长,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活该?”
“活该。可你儿子不该有你这样的爹。”
宋仵作低下头。
“我儿子在省城念书。他不知道他爹是仵作,他跟人说他爹是大夫。大夫救人,仵作验尸,差不多,也差得多。”
“他在哪个学堂?”
“省城第一师范,他叫宋明。顾探长,你别告诉他他爹是干什么的。”
“我说了,我尽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了。酒不错。”
灵堂里,沈清梅在牌位后头找到了孙耀祖。
他走到最里头,看见孙夫人的牌位。
牌位前的香炉被人动过。
他把香炉挪开。
牌位后头的木板有一道缝。
“孙少爷,你在里头吗?”
没有人答。
“孙少爷,我看见你了。”
木板动了一下。
他藏在牌位后头的夹层里,蜷成一团。
“出来吧,顾探长在外头。”
孙耀祖慢慢爬出来。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还穿着那件灰布长衫。
“我爹死了。”
“我知道。”
“我娘也死了。孙家就剩我一个了。沈掌柜,你说我是不是该高兴?”
“你恨了他十年,他死了,你应该高兴。”
“可我没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恨了十年的人其实早就死了。我恨的,是我自己。”
“孙少爷,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耀祖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爱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喜欢画画,画花,画鸟,画我。她画得不好,可她画得开心。我爹说画画没用,女人家画什么画。我娘就不画了,把画藏起来,藏在柜子底下。”
“她死以后我翻她的柜子,翻出一沓画,画的全是我。从我小时候画到我十六岁,一年一张,一张没落。”
“沈掌柜,你说她那么爱我,怎么会扔下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扔下我,她是走投无路了。我爹逼的。”
“沈掌柜,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那天夜里你去了柳氏的院子。”
“去了。”
“你看见了什么?”
孙耀祖沉默了很久。
“我看见陈伯。他从柳氏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绳子。”
“我躲在墙角没敢动。他走了以后我进去看,看见柳氏吊在梁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我。”
“我没杀她。”
“我知道。”
“可我没报官。我怕。怕他们说我杀的。我恨她全镇都知道,我要是报官,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所以我跑了,跑回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不是很懦弱?”
“是。可你还做了一件事。你从柳氏房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孙耀祖的脸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伯说你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孙少爷,你拿的是什么?”
孙耀祖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已经皱了,边上还有一点血。
“账。我娘留下的账。沈掌柜,这张账我找了十年。”
沈清梅接过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手笔。
“民国十四年腊月,孙万堂经手,沈砚秋《太公钓鱼》版一块,作价三百,未付。”
“沈砚秋死,版落水,孙万堂未救。”
沈清梅的手抖了一下。
“沈砚秋是你爹吧?这张账是我娘记的,她记了十年。你爹死的时候,我爹在场,他没救。”
沈清梅站在灵堂里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沈掌柜,你别怪我爹。我爹是坏人,可他也是个胆小鬼。他不敢救人,也不敢认。你要报仇,找我爹,可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
“那你要找谁?”
“找那个让我爹上船的人。孙少爷,这张账我收着。还有,你得跟我去见顾探长。”
“你没杀人,可你瞒了十年。瞒了十年,也该说清楚了。”
孙耀祖看了他很久。
“好。我去。”
分驻所里,顾行舟听完孙耀祖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能作证吗?”
“能。我娘的账在我手里。”
“账呢?”
“给沈掌柜了。”
顾行舟看了沈清梅一眼。
沈清梅把那张纸递过去。
顾行舟看完半天没说话。
“你爹的死跟孙万堂有关。”
“嗯。”
“可孙万堂死了。”
“顾探长,孙万堂只是经手人。主使是金西园、玄先生。”
“金西园抓着了,玄先生跑了。沈老板,你爹的案子还差一步——玄先生。只有抓住他,才能把你爹的案子查清楚。”
“还有你师父。”
“我师父?”
“玄先生跑了,他会去哪儿?他会去找你,或者找你师父。”
“顾探长,”孙耀祖开口,“我爹的案子我认。”
“认什么?”
“认我瞒了十年。我娘的死我知道,可我没报官。”
“你瞒了十年,得坐牢。”
“我知道。顾探长,我坐牢,孙家就没人了。”
“孙家已经没人了。你爹的罪是他的,你的罪是你的。”
“我认。”
沈清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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