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孙家库房。
库房在后院最里头,三间屋,门都锁着。
“钥匙呢?”
“在管家身上。”孙万堂说,“老周死了,钥匙也找不着了。”
“砸开。”
石头找了把斧头把锁砸了。
库房里堆着盐包、账册、旧家具,还有几口箱子。
沈清梅一间一间翻。
第三间库房的角落里堆着一堆木料。
“这是梨木。”
“梨木怎么了?”
“刻版用的。”沈清梅蹲下拿起一块,“这块木头是新刨的。”
“还有这个。”他从木料底下摸出一把刻刀。
刀身很旧,刀柄缠着布,布上全是汗渍。
“这是刻版的刀,用了至少三十年。顾探长,孙家有人刻版,而且刻了很多年。”
“孙老爷,您家有刻版的工具吗?”
“刻版?”孙万堂愣了一下,“我家不做年画,刻什么版?”
“您再想想。您家有没有人会刻版?”
孙万堂想了想。
“有,陈伯。”
“陈伯是谁?”
“我家的老仆人,在我家干了四十年了。他年轻的时候是刻版的,后来手坏了就不刻了,在我家看门。”
“沈掌柜,你问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
库房里,沈清梅翻了几口箱子。
箱子里是账册,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顾探长,你看这个。”
账册上记着:某年某月,私盐多少石,卖给谁,价钱多少。
“这是孙家贩私盐的账。”
“可后头几页不对。”
他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上记的不是盐,是“版”。
“民国二十三年十月,钟馗版一块,金记收。”
“民国二十三年冬月,门神版两块,金记收。”
“民国二十四年正月,钟馗版一块,玄记收。”
“玄记。”
“孙家也跟玄先生做生意。孙家不只是盐商,还做版。他们收版,卖给金西园和玄先生。”
“顾探长,你看这儿。”
账本的最后少了一页。
撕口很新。
“有人撕了。”
“撕的是最后一页。最后记的是什么?不知道,但一定是最要紧的。”
“账在孙耀祖手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找账。他找了三天,找到了一页。可他找到的不是全部,全部账还在孙家。”
“在谁手里?”
“在孙万堂手里,或者在陈伯手里。”
院子里,玄先生的法事已经摆开了。
五幅钟馗挂在五门:东门一幅,南门一幅,西门一幅,北门一幅,中门一幅。
“孙老爷,五鬼阵讲究的是方位。方位错了,阵就散了。”
“东门属木挂青钟馗,南门属火挂红钟馗,西门属金挂白钟馗,北门属水挂黑钟馗,中门属土挂黄钟馗。”
说完,玄先生看了看沈清梅。
“这五幅画你印的,你说对不对?”
“不对。”
院子里静了一下。
“哪里不对?”
“钟馗是门神。门神只挂门,不挂中门。还有,钟馗画从来不按五行配色。”
“那按什么?”
“按脸。钟馗的脸是黑的,红袍黑脸一把剑。你让钟馗的脸变成青的、白的、黄的,那还是钟馗吗?”
玄先生的手停在罗盘上。
“你摆的不是五鬼阵,是五色阵。”
“有区别吗?”
“有。五鬼阵是困鬼的,五色阵是困人的。你把孙家的人困在院子里,不让他们出门,不让他们查案。玄先生,你到底在帮谁?”
玄先生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手里的罗盘。
罗盘是铜的,洋货,指针细细的,晃来晃去。
沈清梅走过去。
“玄先生,你这罗盘指北偏三分。”
玄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
“指北偏三分。你看,正北是这儿,你的针指到这儿。三分,不多不少。”
“你这罗盘是坏的。”
“胡说,这罗盘我用了十年。”
“用了十年,偏了十年。你起局的时候都按这个罗盘定方位,所以你的局从来就没准过。”
“你不信?你抬头看看太阳。”
玄先生抬起头。
日头正当头,是正午。
“正午日头在正南。你的罗盘,指南指到这儿,偏了三分。”
“正午的日头在正南。你找个院子立一根杆子看影子。影子最短的时候就是正午,影子的方向就是正北。”
“来人,立杆子。”
孙家的下人在院子里立了一根竹竿。
日头照着,影子落在地上。
“影子最短了,现在是正午。影子的方向是正北。你的罗盘指到这儿。”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偏了三分。”
玄先生低头看罗盘。
罗盘的指针和地上的线差了一点点。
“你这十年起局都偏三分。三分不多,可三分能要命。你算的方位永远是错的:你以为你在东,其实你在东北;你以为你在南,其实你在东南。”
“你恨版没选你。可你连方位都算不准,版怎么选你?”
“你懂奇门?”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我算错了?”
“因为我懂对版。套印的时候一版一色得对准,对偏一丝整张画就废了。我看你的罗盘,就像看一张对偏了的画,一眼就看出来了。”
玄先生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你懂罗盘?”
“不懂。可我懂对版。”
玄先生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小友。”一个声音在沈清梅脑子里响起来。
“姜老头?”
“老夫在。老夫睡了一会儿。”
“你醒了?”
“没醒。老夫是听见你说话,醒了一下。小友,你方才说的对。罗盘偏三分,局就是假的。”
“可老夫要提醒你,假局也是局。假局里有真东西。”
“什么意思?”
“玄鹤摆这个阵不全是为了骗人,他也在找东西。”
“找什么?”
“账。孙家的账。小友,账在哪儿,凶手就在哪儿。”
“为什么?”
“因为账上有凶手的名字。”
“玄先生,你的局是假的。你摆这个阵不是为了镇鬼,是为了拖时间。拖到你把孙家的东西拿走。”
玄先生没说话。
“你要拿的不是版,是账。孙家的私盐账,还有跟金西园、跟东瀛做生意的账。”
玄先生的手慢慢攥紧了罗盘。
“你太聪明了。”
“我不聪明,我只是看得多。”
“玄先生,”顾行舟从旁边走过来,“账在哪儿?”
玄先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清梅。
“账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在孙耀祖手里。”
院子里静下来。
“孙耀祖?”
“嗯。他回来不是为了给他娘报仇。”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账。他要拿账逼他爹把家产交出来。顾探长,你们抓错人了。”
“抓错谁?”
“抓错了凶手。孙耀祖不是凶手,可他知道凶手是谁。”
“谁?”
玄先生笑了笑。
“你们去问陈伯。”
“你要是不说清楚,今天走不了。”
“顾探长,我是来做法事的,不是来杀人的。”
“可你知道凶手是谁。”
“知道。”
“那你说。”
“我不说。我说了,孙耀祖就完了。顾探长,孙耀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娘死的时候他才十六岁,他在外头念书,回来的时候娘已经埋了。他没哭,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一个人十年不哭,会疯的。”
陈伯住在孙家后门的一间小屋里。
小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
桌上放着一把刻刀,刀柄缠着布。
“陈伯,你这把刀跟库房里那把是一对。你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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