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朱仙镇出了一桩怪事。
小满从街上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
“师父!师父!”
“怎么了?”
“孙家出事了!”
“哪个孙家?”
“盐商孙家!孙家的二姨太吊死了!”
沈清梅放下刻刀。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一早。丫鬟去送茶,看见人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街上都说,是钟馗索命。”
“钟馗?”
“嗯。孙家的墙上挂着一幅钟馗画,画上盖着朱砂印,血红的。”
沈清梅站起来。
“走。”
“师父,我跟你进去。”
“你在外头等着。”
“为什么?”
“因为里头死人。”
“我不怕。”
“我怕。你要是进去,我还得看着你。你在门口等着,有事就跑,跑回铺子告诉赵季,让他去找胡三。”
“中。”
孙家在镇西,三进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孙家是朱仙镇的首富,盐商,做了三代,有盐场、有船队、有半条街的铺子。
院子里的砖是磨过的,踩上去光溜溜。廊下挂着鸟笼,笼里的画眉叫得好听。
可今天鸟笼空了。
“鸟呢?”
“吓死了。”孙家的下人说,“二姨太死的那天夜里,鸟叫了一宿,第二天就死了。沈掌柜,这宅子邪门。”
顾行舟已经到了。
“沈老板,你来得正好。”
“怎么回事?”
“你进去看看。”
孙家正堂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没盖,里头躺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素衣,脸白得像纸。
“二姨太,柳氏。”顾行舟说,“今儿一早丫鬟发现她吊在房梁上。宋仵作验过了,说是自杀。”
“你信?”
“不信,所以叫你来。”
沈清梅走进正堂。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钟馗,红袍,黑脸,一把剑,瞪着眼。
画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朱砂印,方的,红得刺眼。
“这印谁盖的?”
“不知道。孙家的人说昨天还没有。沈老板,你懂画,看看这画有什么讲究。”
沈清梅走到画前。
画是朱仙镇的老样子,钟馗捉鬼,线条粗,颜色重。
可有一处不对。
“这画不是手画的。”
“什么?”
“是印的。你看这线,粗细一样,是版印的。”
“还有这朱砂印。”他凑近了看,“印上的字,是反的。”
“反的?”
“嗯。印章盖上去字是反的,可这个印,字是正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印不是盖上去的,是画上去的。有人照着一枚印章,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为什么?”
“因为真的印章他不敢用。用了就露了。”
孙万堂从里屋出来。
六十来岁,胖,黑缎袍,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查出来了吗?”
“孙老爷,令姨太的死还在查。”
“还查什么?是钟馗索命!”孙万堂说,“我家这半年一直不太平。夜里有人敲门,开门没人;东西自己会动。前儿我还在院子里看见一个黑影。”
“我请了道士做法事。道士说,是我家祖上造了孽,钟馗来索命了。”
“孙老爷,您家墙上这幅钟馗是什么时候挂的?”
“昨儿夜里。”
“谁挂的?”
“不知道。今儿一早起来就挂在那儿了。沈掌柜,你懂画,你说这画是不是钟馗显灵?”
“孙老爷,这画是人挂的。钟馗显灵不会自己挂画,他要是显灵,直接就来了。”
“孙老爷,您家里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
孙万堂的脸抽了一下。
“做生意的哪有不结仇的。”
“跟谁?”
“孙老爷,您要是不说,我没法查。”
孙万堂沉默了很久。
“跟我儿子。”
“孙耀祖?”
“嗯。他前儿回来的,一回来就跟我吵。”
“吵什么?”
“吵他娘的事。顾探长,我儿子恨我。”
“孙老爷,带我去灵堂看看。”
灵堂里点着白烛。
孙耀祖跪在棺材前一动不动。
“耀祖。”孙万堂叫了一声。
孙耀祖没回头。
“耀祖,顾探长来了。”
“我听见了。”
“你起来。”
“我不起来。爹,你还记得我娘死的时候你跪了多久?”
孙万堂没说话。
“你跪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你就去盐场了。我娘在家躺了三天你都没回来,是街坊帮着办的丧事。”
“耀祖。”
“爹,你说我娘是怎么死的?”
孙万堂的脸白得像纸。
“病死的。”
“病死的?什么病?我娘死的那天你在她房里跟她吵了一架,你吵什么?你说啊。”
孙万堂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顾探长,”孙耀祖转过头,“你要查就查这个。”
孙耀祖住在后院。
三十来岁,瘦,灰布长衫,脸色很冷。
“顾探长,我爹让你来的?”
“县里让我来的。孙少爷,你二娘死了。”
“我知道。”
“你好像不难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她不是我娘。我娘死了十年了,我爹娶了二娘,就把我娘忘了。”
“我娘死的时候我爹在哪儿?他在盐场上跟人喝酒。你要查就查我爹,他造的孽比谁都多。”
“孙少爷,你二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我屋里。”
“谁能证明?”
“没人,我一个人住后院。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
“那你怀疑对了,我恨她。她进门那年我十六,我娘死了不到半年她就进了门。我爹说家里得有人管,可我知道他早就跟她好了。”
“我恨她,可我没杀她。昨天夜里我在镇上喝酒,喝到三更。”
“哪家酒馆?”
“老马茶馆,掌柜的认识我。”
宋仵作在偏房里等着。
“顾探长,验过了,是自杀。”
“怎么说?”
“脖子上有勒痕,是上吊的痕;脚下有凳子,凳子上有脚印,都对得上。顾探长,这回我没看错。”
顾行舟没有答。
沈清梅走进来。
“宋仵作,我能看看尸体吗?”
“你看什么?”
“看看手。”
“手?”
沈清梅走到棺材边低头看柳氏的手。
手很白,指甲发青。
“宋仵作,上吊的人手会怎么样?”
“会抓。临死的时候手会抓脖子上的绳子。”
“可她的手是松的。指甲里还有一点红。”
宋仵作凑近了看。
“红?”
“像是朱砂。上吊的人指甲里不会有朱砂。”
“还有。”沈清梅抬起柳氏的手,“你看她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圈青紫。
“这是被人按住的痕。她死之前,被人按住了手。”
“宋仵作,自杀的人手腕上会有这个吗?”
宋仵作张了张嘴。
“不会。”
“那这是什么?”
“你验尸验了三十年,不会看不出来。”
宋仵作的脸白了。
“我看出来了。”
“那为什么说是自杀?”
“因为孙老爷给了钱。”
“多少?”
“五十块。他说让我说是自杀,别声张。顾探长,我错了,我不该收这个钱。”
“宋仵作,这是第二回了。头一回是周德海,你说中风;这一回是柳氏,你说自杀。”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以后?你还有以后吗?”
“顾探长,我说,我全说。孙家的事我知道一些。十年前孙家夫人死的时候也是我验的尸,那时候孙老爷给了我二十块。”
“二十块买一条命?”
“不是买命,是买一句话。”
“什么话?”
“孙夫人是病死的。不是。”
“那她是怎么死的?”
“她是上吊死的,跟二姨太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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