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清点版。
二十口箱子摆在年画行会库房里,一口一口打开。
顾行舟拿着册子,一块一块登记。
“门神版,秦琼,一块。”
“门神版,尉迟恭,一块。”
“灶王版,一块。”
“钟馗版,两块。”
登记到晌午才登记一半。
“沈掌柜,你看看这块。”
沈清梅接过来。
版上刻的是《老鼠娶亲》,老鼠抬着轿子,吹吹打打。
“这块是王家的?”
“不是。王家的老鼠娶亲是八只,这块七只。”
“还有这块。”顾行舟又递过来一块,“门神,秦琼,可秦琼的脸是黑的。”
“这是德盛昌的版。”
“你怎么知道?”
“德盛昌的秦琼脸都黑。他们家的墨调得重。”
“这些版有的能认出来,有的认不出来。认不出来的怎么办?”
“登报,让各家来看。看中了,说得出处,就领走。”
“说错呢?”
“说错就不给。版上有刀法、有记号,骗不了人。”
“多少块了?”
“七十三块,还有一半。”
库房门口围了一堆人。
谭老板挤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
“顾探长!我家的门神版找着没有?”
“找着了。谭家,门神版两块,灶王版一块。”
“对对对!就是我家的!”
“别急,得登记,得认领,得签字。”
“签什么字?”
“签字画押,证明这版是你的。”沈清梅说,“不签字,将来有人说版是偷来的,说不清。”
“行行行,我签。”
谭老板签了字,抱着三块版笑得合不拢嘴。
“沈掌柜,这回多亏了你。”
“多亏了顾探长。”
“都多亏,都多亏。以前我说你坏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谭老板,你的版回去好好收着,别再随便借人了。”
“不借了,不借了。这回差点把祖宗的饭碗丢了。”
王掌柜也来了,领回了那本账。
“这本账要是找不回来,我这铺子就关了。”
“找回来就好。王掌柜,你账上记的行会赊账还在吗?”
“在,一页没少。”
“那账上记着不少人的名字。”
“我知道。你说,会不会有人……”
“不会。账是账,人是人。”
清点到天黑才清完。
一百三十七块版。
“少了三块。”
“哪三块?”
“谭家的灶王少一块,王家的门神少一块,还有一块是赵家的五子登科。”
“可能是被金西园运走了,也可能在别的地方。”
“顾探长,你来看这个。”
沈清梅蹲在最后一口箱子前。
箱底铺着一层油纸,油纸底下是木板。
“这块木板是活的。”
他把木板掀起来。
底下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塞着一本账。
“又是账本。”
“这本不一样。”
账本很厚,牛皮纸封面,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
“东瀛商会,昭和九年,收版目。”
“昭和九年?”顾行舟皱眉,“这是什么年号?”
“不知道。可‘东瀛’两个字我认得。”
他往下翻。
账上记着:日期、版名、数目、价钱、船期。
“民国二十年三月,门神版十块,价洋三百,船期四月初五。”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灶王版八块,价洋二百四,船期六月初一。”
“民国二十三年十月,钟馗版五块,价洋二百,船期十一月初三。”
“顾探长,这些版全被运走了。”
“运到哪儿?”
“东瀛。”
顾行舟的脸色沉下来。
“多少块?”
“从民国二十年到现在,一共八十七块。”
“八十七块老版,全被运到东瀛去了。”
翻到民国十四年那一页,沈清梅的手停住了。
“民国十四年腊月,沈家《太公钓鱼》,阳版一块,阴版两块,未成。”
“我家的版也在账上。‘未成’,又是未成。”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拿到。他们记了十年,一直没拿到。顾探长,这账本是我爹的催命符。”
“八十七块版是什么概念?朱仙镇现在剩下的老版不到一百块,他一个人运走了八十七块。再运几年,朱仙镇就没老版了。”
顾行舟把账本接过去翻。
“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民国二十四年二月十五,商队到朱仙镇,取货。货单:门神版二十块,灶王版十块,钟馗版五块。”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
“货主:金西园。押货:玄。”
“二月十五,就是后天。他们还要来取货。”
“可货在我们手里。”
“所以他们会来抢。”
“这案子得报省里。”
“来得及吗?”
“来不及。后天就到,省里的公文走一趟得五天。”
“那怎么办?”
“自己办。县里钱科长能调人,镇上胡三有人。”
“沈老板,你怕不怕?”
“怕。可我更怕他们把版运走。”
“那就干。”
县里,钱科长看完账本沉默了很久。
“这本账够枪毙金西园了。”
“人呢?”
“跑了。我派人去开封,集古斋已经关了,人不在。不过我签了通缉令,全省通缉。”
“通缉令有用吗?”
“有用,他跑不了多远。顾探长,二月十五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守着。他们来我就抓。”
“你几个人?”
“县里能调多少?”
“二十个。再多我调不动。”
“二十个够了,加上镇上的人。钱科长,这回您别再压了。”
钱科长看了他一会儿。
“不压了。我儿子要是活着,也会让我抓。”
“顾探长,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你认识我爹?”
“认识,我跟他一起喝过酒。他死的那天我在开封。我要是早到一步,他也许不会死。”
“这案子你查到底,我撑你。”
回镇的路上,沈清梅坐在骡车上抱着账本。
“顾探长,你说东瀛商会的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但肯定不是善茬。”
“沈老板,后天你别出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家的传人。你要是出了事,版就没人守了。我去,我带着人在码头等他们。”
“我跟你去。”
“沈老板。”
“版是我的,铺子是我的,镇子也是我的。我不去谁去?”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
“行。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把三块版藏好,藏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回到铺子,沈清梅把三块版拿出来。
阳版、阴版、船上的阴版。
三块并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
“姜老头。”
“嗯。”
“后天他们来抢版。我把版藏起来。”
“藏哪儿?”
“灶膛后头的砖缝。”
“他们搜过一回。”
“搜过一回就不会搜第二回。而且灶膛里有火。”
“馊主意。”老头说,“可管用。”
“小友,藏版之前你先去一趟陈守拙那儿。”
“为什么?”
“因为他有话跟你说。”
沈清梅去了里屋。
陈守拙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可精神还好。
“沈掌柜,版清点完了?”
“清完了,一百三十七块。”
“少了三块。”
“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三块被金西园带走了。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了。沈掌柜,你过来。”
沈清梅走过去。
陈守拙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老头的手很凉,很抖。
“鱼尾三刀,你爹教过我,我教不了你。可我知道那三刀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第一刀水。水是软的,刀要软。第二刀浪,浪是急的,刀要急。第三刀活,活是活的,刀要活。”
“沈掌柜,你爹刻鱼尾从来不看着版。”
“不看版?”
“不看,他闭着眼刻。”
“为什么?”
“因为鱼尾在他心里。他心里有一条鱼,游了十年。沈掌柜,你心里也有一条鱼。”
“我?”
“嗯。你爹死了十年,你刻了十年。你心里的鱼比你爹的还大。”
“后天你要是能闭着眼刻出一条鱼尾,你就成了。”
“我试试。”
“别试,现在就刻。”
“现在?”
“现在。你心里有鱼,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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