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沈清梅去了德盛昌旧仓。
旧仓在德盛昌后院,一排三间,青砖墙黑瓦顶,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仓门前长着一棵老槐树,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字被雨冲得看不清了。
“这树多少年了?”
“不知道。我爹说他小时候就有。”
“沈掌柜,我爹死之前在这棵树下站了一夜。”
“站一夜?”
“嗯。第二天他就病了。我问他站一夜干什么,他说他在想,要不要把仓里的东西烧了。”
“为什么不烧?”
“因为他说,烧了就没人知道那些人的下落了。”
沈清梅看了他一眼。
“你爹也许不像你想的那样。他做过错事,可他死前想过补救。”
周少卿拿着钥匙,手有点抖。
“我爹在世的时候这仓就锁着。我小时候问过他里头是什么,他说是些旧东西。”
“你从来没进去过?”
“没有。钥匙是我爹死后我在他账本里找着的。我一直没敢来。”
“为什么?”
“因为我爹说这仓不吉利。他临死前跟我说,德盛昌的根不在铺子里,在后院的仓里。我问他仓里有什么,他说,有他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
“我一直没敢来,我怕看见他做过的亏心事。”
“周少爷,你爹做过的亏心事不该你背。可你爹留下的烂摊子,得你收。”
周少卿看了他一眼,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
仓里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点光。
沈清梅走进去。
仓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只破筐。
“什么都没有。”
“有。”沈清梅蹲下指了指地上。
地上有一层薄灰,灰上脚印密密麻麻。
“很多人,至少十几个。”
“还有。”他走到仓房正中,用脚踩了踩地,“底下是空的。”
周少卿的脸白了。
“我爹的仓底下还有一层?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爹没告诉你。他知道这仓底下有东西。”
“周少爷,你爹跟金西园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少卿沉默了很久。
“找入口。”
两人在仓里找。
找了半天,沈清梅在第三间仓房的墙角发现一个粮囤。
粮囤是空的,可底下的木板是新的。
“这儿。”
他把木板掀开。
底下是一个洞口,有台阶。
“顾探长。”
顾行舟从外头进来,肩上还缠着布。
“找到了?”
“找到了。”
“我下去。”
“你的肩……”
“不碍事,你在上头等着。”
“顾探长,这回我不能等。”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
“行。跟紧我。”
两人下了台阶。
底下是一间大屋子,比上头的仓房还大。
屋子里有十几副草铺,草铺上铺着破棉絮。墙角堆着饭碗,碗里的饭已经馊了。
“有人住过。”
“不止住过。”顾行舟蹲下拿起一副铁链,“有人被锁过。”
铁链很粗,一头钉在墙上,一头是铐子。
“沈老板,这就是关匠人的地方。”
沈清梅看着那些草铺,心里发凉。
“他们被关了多久?”
“看草铺的磨损至少三个月。墙上的刻痕一天一道,有八十多道。”
沈清梅走到墙边。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很浅,是用指甲或者碎瓷片划的。
“沈老板,你看这儿。”
沈清梅走过去。
墙角一块砖上刻着一幅画。
画很小,巴掌大,刻的是《太公钓鱼》:一个老头,一根直钩,一个空鱼篓。
鱼尾旁边刻着两个字。
“救我。”
沈清梅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匠人刻的。”
“他刻的是我家的版。他见过我家的版。”
“顾探长,这个匠人认识我爹,或者认识我。”
沈清梅蹲下摸了摸那幅画。
刻痕很新,边缘还有木屑。
“他走了没多久。”
“嗯,人刚被转移。”
“转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但一定还在镇上。他们转移人,说明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谁走漏了消息?”
“昨天开会的人太多了。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人还在镇上,我们得找到他们。”
“怎么找?”
“阿鲤。”
沈清梅把阿鲤放出来。
红鲤落在草铺旁一只水碗里摆了摆尾巴。
“阿鲤,找找这儿的人往哪儿去了。”
“?”
“就是人。十几个,被锁着的。”
阿鲤想了想,从水碗里跳出来沿着地面游。
游到台阶口停下来吐了个泡。
“上。”
“上楼了?从正门出去的?”
阿鲤摇头,吐了个泡。
“洞。”
“还有别的洞?”
“嗯。”
阿鲤往前游,游到屋子最里头,用尾巴拍了拍一块石板。
“这儿?”
“嗯。”
沈清梅把石板挪开。
底下是一个洞,黑漆漆的。
“阿鲤,进去看看通到哪儿。”
阿鲤摇头,吐了个泡。
“黑。”
“怕黑?你要是进去,回去我给你买一锭好墨。”
阿鲤的尾巴摆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阿鲤犹豫了一会儿,一头钻进去。
过了半炷香,它游回来,浑身是土。
“通哪儿?”
“河。”
“河边?多远?”
“近。”
墙根下有一块石板,被挪开过,边上有新土。
“又一个地道。”
“嗯。”顾行舟蹲下看了看,“往东。东边是河边,河湾。”
“他们把匠人转移到船上了。也可能先藏在河边,等初十的船。”
“沈老板,我们得提前动手。”
“提前到什么时候?”
“今晚。”
“今晚?”
“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旧仓,一定会加快动作。等到初十,人就运走了。”
“可我们的人还没准备好。”
“胡三的人今晚能到吗?”
“能。他说了随叫随到。”
“那就今晚。”
两人从旧仓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少卿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怎么样?”
“人转移了。底下关过十几个匠人。”
“周少爷,这旧仓是你的。底下关人的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顾探长,我真不知道。我爹留下的东西我一样没动过。我要是知道底下关着人,我早就报了。”
顾行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少卿,我信你。可县里不一定信。今晚的行动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旧仓的主人。你要是去了,将来上了堂说不清。”
“周少爷,”沈清梅说,“顾探长说得对。你在外头接应,别进去。”
周少卿攥着拳头站了半天。
“行。我在外头。”
沈清梅回到铺子,小满和赵季都在。
“今晚就去?”
“今晚。小满,你看家。”
“又是我?”
“你看家,赵季跟我去。赵季认路,河湾那片他熟。”
“小满,看家不是小事。家里有师父、有版、有钱。你要是看不住,我们回来连家都没了。”
小满低下头。
“中。我看家。”
“还有,把这个收好。”
沈清梅把一块版递给小满。
“这是……”
“子版。你藏好。要是我回不来,你就带着版去找顾探长。”
小满的脸白了。
“师父,你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说的是万一。”
“没有万一。你一定能回来。”
夜里亥时,河湾。
胡三带了二十个人埋伏在芦苇荡里。
“三爷,这芦苇里有蚊子。”
“忍着。忍不了也得忍。你要是坏了事,我把你扔河里喂鱼。”
“都给老子听好了。一会儿里头一乱就跟着我冲。看见箱子就抬,看见人就救,看见戴帽子的就打。”
“打死了怎么办?”
“打死了我兜着。”
顾行舟带了石头和两个巡警从东边摸过去。
沈清梅带着阿鲤从西边走。
“沈老板,记住,先救人。”
“嗯。”
“还有,别下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三人分开。
沈清梅蹲在芦苇里,手心全是汗。
“姜老头。”
“嗯。”
“你说今晚能不能成?”
“能。但会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老夫只算到有惊无险。”
“小友,版带在身上了?”
“带了。”
“好。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就把版给我。”
“你要出手?”
“小出手,撑一会儿。”
“沈老板,”顾行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记住,别上船。”
沈清梅蹲在芦苇里把阿鲤放进水。
“阿鲤,去找船。”
阿鲤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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