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沈清梅没出门。
关了半扇门,坐在里屋翻那本《守版录》。
小满端着一碗粥进来。
“师父,吃点东西。”
“放着。”
“你从早上就没吃。师父,那本书有那么好看?”
“好看。这是我爹写的。”
小满愣了一下。
“你爹?”
“嗯。”
“小满,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满把粥放下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师父,你爹写的书你慢慢看,粥凉了我再给你热。”
书很薄,前头撕了十几页,只剩二十来页。
第一页:“沈氏守版录。民国四年,沈砚秋记。”
第二页:“沈氏守版,始于周。祖师姜尚,以桃木为版,授我先人。嘱曰:以版镇邪,以画传神。”
沈清梅的手停了一下。
“姜老头,这上头写的是真的?”
“是真的。那块桃木是老夫亲手削的。”
“接着看。”
第三页:“版分阴阳。阳版传家,阴版镇邪。阳版缺鱼尾,阴版独鱼尾。两版合,则门开。”
“门开之日,守版人以血补尾。血者,愿之引也。”
沈清梅的后背凉了一下。
“以血补尾……我补鱼尾那天手划破了,血滴进版心。”
“那不是巧合?”
“不是。”
翻到第四页。
“三千愿满,祖师归位。”
“归位就是回去。”老头说,“小友,你爹这本书记的是守版人的规矩。”
“什么规矩?”
“守版人得为祖师攒愿。一幅画,一句吉利话,一缕愿。攒够了门就开。”
“你爹攒了十年,没攒够。”
“我补鱼尾那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老夫也不知道。老夫睡了三千年,醒来只记得要回去,不记得怎么回。这本书老夫也是头一回看。”
“小友,你爹是个好守版人。他把规矩记下来,是怕后人忘了。”
第五页、第六页都是杂事:哪年哪月谁家订了多少画,哪年版被虫蛀了怎么补,哪年腊月卖了多少张。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忽然潦草。
“民国十四年,腊月。金某来,出价三百,不卖。玄鹤来,出价五百,不卖。二人去,夜有火。”
“火起于船。版在,人在。版亡,人亡。”
“清梅年幼,托付万山。版分阴阳,阳版随身,阴版藏于……”
后头的字被撕了。
“阴版藏在哪儿?没了。”
“老夫不知道,你爹没写完。”
“小友,阴版就是赵家井里那块子版。”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块子版鱼尾是原刻的。阳版缺尾,阴版独尾,两块合才是全版。”
“可那块子版是赵家的。”
“不。那块子版是你爹藏在那口井里的。赵万金不知道,他以为那是他收来的。”
“我爹把版藏在赵家的井里?”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赵万金跟金西园是一伙的,他不会想到版就在自己家里。”
“你爹比你想的聪明。”
沈清梅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我爹死了十年,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不肯卖版。”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不是不肯卖,是不能卖。版在他在,版亡他亡。”
“姜老头,以血补尾会怎么样?”
老头半晌没说话。
“折寿。”
“折多少?”
“不知道,你爹的书上没写。”
“小友,你补尾那天血滴进版心,老夫就醒了。你的血是愿引。你每补一刀就少一分寿,补完三刀少三年。”
“三年?”
“三年。可你补了三刀,老夫只算出一刀。因为另外两刀是你爹当年补的。他补了两刀,你补了一刀。”
“你爹用三年寿,换你一条命。”
夜里亥时,两人又下了地道。
这回走左边那条岔路。
“左边是杜门,主堵塞、暗道。”
“你确定?”
“确定。玄先生把土室放在右边,是让人以为右边是正路。左边这条才是他常走的。”
“为什么?”
“因为左边的土壁磨得光。人走得多了,壁就光。”
顾行舟把灯笼凑近土壁,果然有一道齐腰高的磨痕。
“走。”
“顾探长,你记着路吗?”
“记着。进来的时候我数了步子。从洞口到岔路二十七步,从岔路到木门三十步。”
“沈老板,你在里头别乱走。走丢了我未必找得着你。”
“还有,地道里的岔路多半是假的,真路只有一条。”
“你怎么知道?”
“我爹教的。他说挖地道的人会故意挖几条死路迷惑追兵。所以得看风,有风的路才是活路。”
地道比右边窄,也更矮,得蹲着走。
走了约莫三十步,前头出现一道木门。
门是旧的,上了锁。
“锁是新的,上个月换的。”
他从靴筒里抽出铁丝捅了两下,锁开了。
门后头是一间土室,比刚才那间大。
土室里堆着麻袋,一袋一袋码到顶。
“麦子。”顾行舟解开一袋抓了一把,“王家粮行丢的。”
“不止。”沈清梅走到墙角,“你看这个。”
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箱盖上印着字。
“集古斋。”
顾行舟打开一只。
里头是年画,一沓一沓用油纸包着。
“这些画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新画的为什么藏在洞里?”
“因为见不得光。这些画是赝品。”
“赝品?”
“仿的。你看这线,软,收刀不干净。仿的是德盛昌的版,可仿的人手艺不行。”
“顾探长,他们在仿版。”
“仿版干什么?”
“卖。真版卖一块,赝品卖八分。仿得多了,真的就不值钱了。”
“还有。”沈清梅走到另一只箱子前,“你看这个。”
箱子里是账本。
他翻开一本。
“三月初一,谭家版三块,金记收。”
“三月初五,王家账一本,金记收。”
“三月十二,赵家井,子版一块,未得。”
“他们把偷来的东西都记在账上。这本账够定金西园的罪了。”
“不够。账上写的是‘金记’,不是‘金西园’。”
“可这本账能证明地道是他们的。地道通到德盛昌旧仓,旧仓是周家的,周少卿脱不了干系。”
“周少卿不知道。”
“我知道他不知道,可县里不知道。”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把账本带上,还有这些赝品带几张。”
“带不了那么多。”
“带几张样品。”
沈清梅挑了几张赝品塞进怀里。
“走,时间不早了。”
两人往回走。
走到木门口,顾行舟忽然停住。
“怎么了?”
“有人来过。”
顾行舟把灯笼往地上一照。
地上有一串新脚印,从木门后头一直延伸到土室深处。
“刚才还没有。我们进来的时候地上只有旧脚印。”
“有人跟着我们进来了。”
沈清梅的后背一凉。
“几个人?”
“一个。皮鞋。”
“玄先生的人?”
“不知道。走,快走。”
两人往回跑。
跑到一半,前头忽然“轰”的一声。
土屑从头顶掉下来。
“塌方!”顾行舟一把把沈清梅按在墙边。
前头的路被土堵死了。
土室里一片漆黑。
顾行舟把灯笼放在地上靠着墙喘气。
“顾探长,你的肩。”
“没事。”
“你流血了。”
沈清梅摸到一手湿。
“旧伤裂了,不碍事。沈老板,把账本给我。”
“干什么?”
“我拿着。一会儿要是出事,你带着账本走。”
“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账本比我的命重要。”
“我爹当年就是为了护一本账,死在船上。我不能再让一本账死在洞里。”
沈清梅没接话。
他把账本塞进怀里。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顾行舟顿了顿。
“退!往回退!”
两人退回土室。
“另一条路呢?”
“右边那条通到破庙。”
“那就走右边。”
“走不了。右边那条得从岔路口过,岔路口也塌了。”
“沈老板,我们被堵在里头了。”
土室里静下来。
沈清梅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老头,怎么办?”
“别慌。地道塌不会全塌,找支撑的地方。”
“哪儿有支撑?”
“门框。木门框撑得住。”
沈清梅看了看木门。
门框是榆木的,很粗。
“还有,土室后头可能有出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玄先生把土室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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