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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剪纸上的方向

天还没亮透,小满就起来了。

扫地、烧水、把昨夜的画一张张码好,干完蹲在门口啃窝头。

赵季来得晚,进门打了个哈欠。

“师兄。”

“嗯。”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干活。师父说了,学徒得早起。”

“你以前在赵家也起这么早?”

“不起。我一般睡到晌午。”

“现在不行了,现在我是学徒。去,把灶上的水提来。”

“哎。”

赵季提着水壶走得稳稳当当。

小满在后头看着,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干活倒是不偷懒。”

第二天一早,顾行舟来了。

他把两张剪纸摊在桌上,一张八只老鼠,一张七只。

“你说这是八门,怎么看?”

沈清梅把剪纸翻过来。

背面的针孔很细,不对着光根本看不出来。

“你数数。谭家这张八个孔,王家那张七个。”

“数过了。”

“孔的位置不是随便扎的。”沈清梅把剪纸对着窗,“你看,这张的孔全在边上,一圈。八个孔对应八个方位,西北那个扎得最深。”

“西北是什么?”

“开门。开门主通道、出口、官面。”

“谭家纸铺在镇东。”

“可贼是从后墙的洞进去的,洞在西北角。”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看过。”

“王家那张七个孔,不在边上,在中间,排成一条线。”沈清梅把第二张摊开,“七星。北斗七星,七个孔对应七星的方位。”

“那又怎么样?”

“七星主时辰。王家被偷的时候是三更。”

“顾探长,两张剪纸,一张告诉你从哪儿进,一张告诉你什么时候进。”

“他在给同伙留记号。”

“不是同伙,是给我留。”

“给你?”

“他知道我会看。他在跟我说话。”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下一张呢?”

“下一张得看第三家。”

王家粮行的王掌柜是个老实人,蹲在柜台后头一边收拾撒了的面粉一边抹眼泪。

“我这铺子一年挣不了五十块,这一偷白干三年。”

“丢了什么?”

“二十袋白面,三十块银元,还有一本账。”

“账?”

“记着谁家赊了粮、谁家欠了钱。那账不值钱,可没了它我这生意就乱了。”

“顾探长,那贼也怪,翻了半天别的不要,单要那本账。”

沈清梅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王掌柜,那本账记没记年画行会的事?”

“记了。行会的人在我这儿赊粮,我都记着。”

“都有谁?”

“谭家、周家、胡三,还有几家小铺子。对了,还有赵家。”

“沈掌柜,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他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微微点头。

从王家出来,沈清梅又回了谭家。

谭老板正在收拾铺子,见他来了没好气。

“又怎么了?”

“谭老板,前几天有没有人来问过你家的老版?”

谭老板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谁?”

“一个外乡人,穿灰棉袍,戴帽子,说话带南边口音。他问我老版卖不卖,我说不卖。他说,不卖也行,过几天你会求着卖。”

“我当时以为他是疯子,现在想想……”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帽檐压得很低。”

“左手呢?”

“左手一直揣在袖子里。”

沈清梅和顾行舟对视一眼。

“顾探长,是他。”

“嗯。”

第三家是镇南的当铺。

赵掌柜是个瘦老头,戴瓜皮帽,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

“顾探长,您来晚了。”

“怎么说?”

“贼已经来过了,昨天晚上三更。”

“丢了什么?”

“没丢。”

“没丢?”

“我这儿没什么好偷的,银元都在柜上,老版一块没有。贼翻了半天,走了。”

“地上有东西吗?”

“有。”赵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红纸。

老鼠娶亲。

沈清梅接过来数了数。

“六只。”

“谭家八只,王家七只,你家六只。一家比一家少一只。”

“你看这孔。”他把剪纸翻过来,“六个孔扎成一圈。”

“六只老鼠六个孔,对应的是六合。”

“六合是什么?”

“六合主和合、婚娶、暗合。也主内应。”

顾行舟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当铺里有内应?”

“我没说。可这张剪纸是这么写的。”

赵掌柜的脸白了。

“我这铺子里就三个人,我,我老婆,还有一个伙计。”

“伙计叫什么?”

“刘二。”

“人呢?”

“今儿一早就没来。”

顾行舟和沈清梅对视一眼。

“赵掌柜,带我们去刘二住的地方。”

刘二住在镇南一间破屋里。

门锁着,顾行舟一脚踹开。

屋里没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跑了。”石头说。

“不一定。”沈清梅蹲下看地。

地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脚印。

“两个人,一个布鞋,一个皮鞋。”

“皮鞋?”

“皮鞋印从门口到床边,又从床边到后窗。刘二穿布鞋。”

“刘二是被人带走的。”

“你看这印子。”沈清梅指了指后窗,“皮鞋印在窗台上,很深。刘二从后窗出去的时候是被人推的。”

顾行舟走过去看,窗台上果然有个深鞋印。

“还有。”沈清梅从窗台上捡起一小片红纸,“剪纸的边角。”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剪纸,没攥住,掉了一片。”

顾行舟把红纸收好。

“三张剪纸,八、七、六,下一张是五。”

“嗯。”

“五对应什么?”

“五行。金木水火土。”

“方位呢?”

“五行配五方,中为土。下一家在镇子正中。”

“镇子正中是鼓楼。”

“鼓楼底下有铺子吗?”

“有。德盛昌。”

沈清梅的心一沉。

“周少卿的铺子?”

“嗯。德盛昌在鼓楼底下,正对街口。”

“沈老板,你说贼为什么专挑年画铺子?”

“因为老版。谭家有老版,王家粮行没有老版但有银元,当铺没老版也没银元,可有内应。”

“贼不是随便偷的,他在找东西。”

“找什么?”

“老版。他在把全镇的老版一块一块逼出来。”

当天下午,顾行舟带人去了德盛昌。

周少卿正在铺子里算账,听说贼要来,脸都白了。

“顾探长,你可不能不管我!我这铺子刚开张,要是被偷了我就完了。”

“我管。今天晚上我带人守着。”

“守得住吗?”

“守得住。”

“那我关门?”

“不关。”沈清梅说,“关了,贼就知道你怕了。”

“周少爷,你把铺子里值钱的老版都收起来放到后头,柜台上摆几块不值钱的,做个样子。”

“为什么?”

“引贼。他一进来我们就抓。”

周少卿看了他半天。

“沈清梅,你这个人做生意精,抓贼也精。”

“我这是被逼的。”

“周少爷,还有一件事。你铺子里有没有内应?”

周少卿的脸变了。

“你什么意思?”

“赵掌柜的伙计刘二被贼带走了。当铺有内应,你铺子里也得查。”

“我铺子里的人都是老人。”

“老人也会变。你查查,最近有没有人突然有钱了、突然爱打听事了。”

周少卿沉默了一会儿。

“有。我铺子里的伙计阿福,前几天置了一身新棉袄。”

“我问过他,他说是他娘给他做的。可他娘去年就死了。”

“阿福跟了我爹十年。我爹在的时候他就在铺子里。”

“顾探长,你能不能别抓他?”

“为什么?”

“因为他娘死的时候,是我爹出钱埋的。我爹说阿福这个人,心不坏,就是穷。穷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沈清梅瞥了他一眼。

“你想保他?”

“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行。今天晚上你让他守前门。”

“守前门?”

“对。贼从后墙进来,前门没人。你让他守前门,他要是内应,一定会给贼留门。”

“他要是留了就抓,要是没留,就说明他没坏透。”

周少卿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听你的。”

夜里三更。

德盛昌前后门都关了,铺子里只点一盏小灯。

顾行舟带六个人埋伏在后院。沈清梅躲在柜台后头,怀里抱着两块版。

“一会儿打起来你别动。”

“我知道。”

“还有,你那两块版抱紧了。”

“姜老头。”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带刀?”

“会。”

“那怎么办?”

“等。顾行舟有枪,你有老夫。”

“你不是说魂淡了不能出手?”

“不能大出手,小出手还行。”

“什么叫小出手?”

“一会儿你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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