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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一碗不放香菜的汤

正月十三,赵家祠堂。

铁盒摆在长案上,铜锁锈得发绿。

五个人围着长案,谁也没说话。

赵伯站在最前头,手揣在袖子里,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是硬的,像画上去的。赵仲靠着柱子,眼睛看着别处。赵叔蹲在门槛上转铜钱。赵季站在最后头,脸白得没血色。

“顾探长,开吧。”

顾行舟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没开。

“锈住了。”

“用油。”赵仲说。

“不用。”

顾行舟又拧了一下,手腕一沉,“咔”一声。

锁开了。

盒盖掀开,里头是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

他一层一层打开。

第一样,地契。赵家老宅、粮行、城外三十亩地,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样,遗嘱。三张黄裱纸,字迹端正,末尾按着赵万金的指印。

第三样,一张名单。

顾行舟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

他把名单递过来。

名单上写着二十块老版的名字、来历、价钱。最后一行:

“沈砚秋,《太公钓鱼》,未成。”

沈清梅的手抖了一下。

“未成”两个字,是十年前的笔迹。

“这是金西园的账。”顾行舟说,“赵万金替他记的。”

“沈老板,你爹的版,十年前就在这上头了。”

沈清梅盯着那行字。

“这名单什么时候写的?”

“看墨色,至少十年。纸也旧了。”

“你爹当年不肯卖版,金西园就在名单上写‘未成’。意思是没拿到。”

“十年了,他还在拿。”

沈清梅把名单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淡:

“沈砚秋死后,版下落不明。玄。”

“玄。”他念出来。

“玄先生。这名单他也看过。”

沈清梅把名单折好递回去。

“顾探长,”赵伯开口,“遗嘱上写的什么?”

顾行舟把遗嘱展开,念了一遍。

“赵门赵氏,五子各得其一。然长子不孝,不得承业。”

赵伯的脸一瞬间白了。

“什么?”

“长子不孝,不得承业。”顾行舟念第二遍,“家业归能解画者。能解画者,须以五画归位,中宫为钥。”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

“这是假的!”赵伯猛地往前一步,“这遗嘱是假的!”

“赵大少爷,这遗嘱上有你爹的指印,有他的私章,还有你娘的裱工。你说假的,拿出证据。”

“我……”

“还有。这盒子埋在祠堂中宫,五幅画的排列就是钥匙。你爹把盒子藏了二十年,你连找都没找着。”

“你爹不让你承业,是因为他知道你是什么人。”

赵伯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我是什么人?”他笑了一声,笑得很怪,“我替他管了二十年粮行,替他擦了多少屁股!他倒好,临死把家业给一个野种!”

“大哥!”赵季开口。

“你闭嘴!”赵伯猛地转头,“你算什么东西?你娘是个唱戏的,你连赵家的姓都是捡来的!”

“赵大。”赵仲冷冷开口,“你说够了没有?”

“老二,你装什么好人?”赵伯指着他,“你早就想分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分家怎么了?”赵仲说,“这个家早该分了。”

“分!分!”赵叔在旁边拍桌子,“分了,我那笔债就能还了!”

“你们都闭嘴!”

赵季喊了一声。

祠堂里静下来。

“爹刚死。”赵季说,“你们就当着爹的牌位吵这些?”

“大哥,爹为什么不让你承业,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

“你清楚,你比谁都清楚。”

赵伯盯着他,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鼓起来。

“好。”他说,“好得很。”

转身就走。

“赵大少爷,你不能走。”

“凭什么?”

“凭你爹的案子还没结。”

“案子?”赵伯回过头,“顾探长,你查了这么多天,查出什么了?你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你随从吴某,腊月二十八在仁和堂多抓了一味乌头。他说,是你让他抓的。”

赵伯的脸僵了一下。

“乌头是给粮行的牲口治病的。”

“粮行的牲口用不着乌头。宋仵作验过,你爹的药渣里就有乌头。”

“还有。你说你三更才回,可粮行的伙计说你二更就走了。二更到三更,你在哪儿?”

“我在祠堂外头!”

“谁能证明?”

“赵大少爷,你现在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赵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半天。

“顾探长,”他忽然笑了,“你要抓我,得有县里的令。你有吗?”

“你没有。你一个镇上的探长,管不了赵家的事。”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顾行舟没拦。

“顾探长,就这么让他走了?”

“让他走。他跑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银子还在赵家。他舍不得。”

中午,县里来人了。

来的是县警察局一个警官,姓周,四十来岁,脸上一道疤,说话慢条斯理。

“顾探长,”周警官坐在赵家客厅里端着茶碗,“赵家的案子,县里很重视。”

“我知道。”

“赵大少爷今儿一早派人到县里递了状子,说有人伪造遗嘱,谋夺赵家家产。”

“谁?”

“沈清梅,还有赵五公子。”

沈清梅站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

“周警官,遗嘱是从赵家祠堂地下挖出来的,铁盒是赵万金亲手埋的,钥匙是赵万金死前交给赵五的。这怎么叫伪造?”

“顾探长,我不是说遗嘱是假的,我是说,得查。”

“查什么?”

“查沈清梅。”周警官看向沈清梅,“沈掌柜,赵万金死的那天你在赵家修画,晚上又住在赵家。第二天,遗嘱就从地下挖出来了。你说巧不巧?”

“周警官,我要是想伪造遗嘱,不会当着五个儿子的面挖出来。”

“那可不一定。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沈掌柜,”周警官站起来,“明天你到县里来一趟,做个笔录。”

“他不能去。”顾行舟说。

“顾探长。”

“案子在我辖区,人我审,笔录我做。县里要什么,我送过去。”

周警官看着他,看了半天。

“顾行舟,你这是护着他。”

“我护的是案子。”

“赵万金的案子牵扯的不止赵家。你要查,往深了查。”

“多深?”

“深到金西园。”

周警官的眼神动了一下。

“金西园?集古斋的金老板?”

“对。赵万金死前给县里递过一封举报信,信被截了,现在在我手里。信上写着,金西园走私古版,二十块,全是朱仙镇的。”

周警官沉默了很久。

“这事我回去禀报。”

“但有一样。”他说,“赵五公子我得带走。”

“为什么?”

“赵大告他杀父。”

“赵大自己就是嫌疑人。”

“那是两码事。赵大告,我就得传,这是规矩。”

顾行舟看了赵季一眼。

“我去。”赵季说。

“赵五公子——”

“沈掌柜,”赵季笑了笑,“我爹的案子总得有人扛,我扛得住。”

“再说了,我要是不去,大哥更要说我心虚。”

他被周警官带走了。

祠堂里只剩顾行舟和沈清梅。

“顾探长,周警官这个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但他怕事。”

“怕事?”

“赵家的案子牵扯金西园,金西园背后有人。周警官不想蹚浑水,所以他只抓赵五,不碰赵大。”

“可他也怕我把事捅到省里,所以他会拖。拖到赵大跑了,他好交差。”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比他快。在赵大跑之前,把证据坐实。”

“赵五会不会有事?”

“不会。周警官这个人收了钱办事,但不糊涂。赵大给他的钱不够他卖命。”

“沈老板,今晚你回铺子睡。”

“赵家这边……”

“我守着。你明天还得做生意。”

“我哪有心思做生意。”

“越是这时候越要做。你铺子关一天,镇上的人就多信一天谣言。”

沈清梅没接话。

走出赵府,天已经黑了。

回到铺子,小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一下子跳起来。

“掌柜的!你可回来了!”

“嗯。”

“赵家的事怎么样了?”

“赵五被县里带走了。”

小满的脸白了。

“那……那怎么办?”

“顾探长在查。”

“掌柜的,”小满一边下面一边说,“街上都在传,说赵家的事是你搅和的。”

“传什么?”

“说你跟赵五公子串通,伪造遗嘱,想吞赵家的家产。”

“还有人说,你铺子里的画都是邪物,谁买谁倒霉。”

“你信吗?”

小满想了想。

“我不信。可街上的人信。”

“掌柜的,要不咱把铺子关两天?”

“不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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