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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梦里不知身是客9

话说自那次秋日夜谈,经张忌三言两语点拨醒悟,顾莳越回去日夜钻研,渐渐摸到通灵之法的关窍,学会在通灵时忘却肉身形体,摒除欲念渴求,放下我执,不思不想,静坐一方,听之以气,与道合一,以至她虽肉身困于一方天地,精神却已在无形中飘然行至天涯海角,化作万物,或是天地间一缕清风,或是溪水间一条鲤鱼,或是王昭君坟头一根四季常青的小草……肉身、时节、时空皆困不住她。

是夜,飘飘乎,顾莳越成了漫天飞雪中的雪花一片,严寒助她成形,风霜助她纷飞,自由自在,忘乎所以。

睁眼,恍若大梦初醒,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坐在床上,更从未踏出房门一步。

墙上烛光摇曳,屋内炭火温暖,慢慢地,待耳力也恢复了,闻听屋外簌簌之声,不知因和而起,顾莳越下床推开窗一看,白雪纷纷似柳絮飘飘,惊知初雪已至,天更寒,夜愈长,只是究竟是先有飞雪漫天,才有顾莳越梦雪一事,还是先有顾莳越梦雪一事,才引动天地降下漫天飞雪,梦外之雪与梦内之雪谁先来到,细细想去,实难分辨。

顾莳越和张忌之间的矛盾也同那枝头的桂花和今夜的琼花悄无声息落下一样,悄无声息地化解,可这并非说这对半路师徒的关系自此变得融洽和谐。身心同修,短短两年,顾莳越不仅是岁数个头长了,气质仪表渐与旁人不同,举手投足间蕴含道人风范,只是脾性难改,还是调皮捣蛋,仗着自己有武艺在身,路不好好走,要用飞的,觉不好好睡,要漂在半空,捉弄人的花样也更多,听春和金秀两个就常被她捉弄,要是没有张忌在上头压制住顾莳越,每当她使坏捉弄人,立即一道风隔空扇过去,给她钉在墙上屋顶上一二个时辰,她非得翻天不可。

还有那拳脚功夫和舞枪弄扇的功夫也日益见长,每每对练时,又因是假打,顾莳越勉强也能和张忌过两招,只不过最后都会被打得“落花流水”。接二连三的失败使得顾莳越内心愈发渴望一场胜利来洗刷“耻辱”,吵着要让张忌带她出去与那些妖魔鬼怪真刀真枪地干一场,皆被张忌以她学艺尚且不精为由拒绝。

学艺不精,可不更得勤着些儿练,出门多攒些见识嘛?再说,这当初不想学还不行,“牛不喝水强按头”,硬要逼着人拜师,现在主动积极地要学,又反倒不让了……顾莳越弄不懂张忌葫芦里到底在卖何药,反正现在也不用读书习贾了,既然这修道的事儿她做得还顺手,又能让爹娘开心,就当打发时间算了,况且有爹娘在身边,走了没两天她指定得想家,由此看来,不出去未必不是件好事,如此一想,顾莳越再不提出门的事。

次年三月初二,秋卿云五十岁生日到了。逢十的大生日,顾家少不得要大摆宴席,隆重庆祝一番。今天,张忌一早就放顾莳越出小院儿去给秋卿云拜寿,至晚宴时分,宴席大开,一时玩得高兴,顾莳越多饮了几杯,喝的醉醺醺的,抱着秋卿云撒娇。

秋卿云瞧顾莳越醉的不省人事,小小一个,窝在自己怀里哼哼唧唧,怜爱得紧,把人往怀里揽,对着小脸又是亲又是摸。这一摸,秋卿云发觉顾莳越人似乎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两圈,顿时心里发酸,不觉落下泪来。一旁的顾金铭注意到秋卿云暗自垂泪,清楚所谓何事,怕她太过伤心以致伤身,又怕旁人起疑,轻轻握住她肩头,低声宽慰几句,忙命人抬来小轿,由听春,金秀并几个丫鬟嬷嬷提灯护送顾莳越回了小院儿歇息。

平日里顾莳越就爱折腾人,一喝多就更难缠,下轿走了两步,见月色极好,嚷着要到月亮上去睡。听春和金秀两个又是劝又是哄的,怎奈顾莳越力气大的出奇,两个人就快要抓不住她。张忌本在自己房里,听见外面叫嚷不休,循声而来,向听春和金秀二人问明缘由,也是觉得好笑,抬手在顾莳越额间轻轻一点,人立即身子一软,老实昏睡过去。

张忌将顾莳越打横抱起,一路抱回房里,轻放至床上,回房前递给听春两个一装有解酒丹的小瓷瓶,嘱咐她们同往日一样,给顾莳越换完衣裳后给她含一粒,免得第二天起来头疼。

张忌走后,听春和金秀给顾莳越一顿收拾,直至三更天,方在一边架子床上一起歇下。因她二人也喝了点酒,这一睡不免睡沉了,至五更天,睡意朦胧间,金秀感到衣领处一直有风灌进,身上寒浸浸的,越睡越冷,担心是窗没关好,怕里屋的顾莳越着凉,强打精神起床。刚支起上半身,金秀见屋外有金光照进屋来,像点了三根蜡烛般亮,不知为何,披上外衣下床欲去瞧个究竟,猛地瞥见顾莳越床上没人,心下大惊,扑到床边急忙推醒听春,口里喊道:“听春!听春!快醒醒,姑娘不见了!”

听春突然被这么一推,迷迷糊糊睁开眼,待听清金秀的话,腾地一下坐起上半身,往前挪动几许,滑下床踩着被子往顾莳越床上看去,人果然不见,慌问金秀道:“姑娘怎地不见了?!”

紧接着,听春又注意到屋里的光,未加细想,惊声道:“哎,这光……别是闹鬼了吧!”

金秀也未曾见过这现象,听春这么一说,她心里亦是发怵,却又深知此时不是害怕的时候,面上强装镇定,正色道:“别胡说!咱这院儿里有张道长,就是别处闹鬼,咱这儿也绝不会闹,这必是有咱们不知道的缘故,你快穿上衣服鞋子,咱一块儿出去看看,先把姑娘找到才是正经。”

二人赶忙穿好衣服鞋子,胡乱挽了几把头发,携手走至门前,见房门大开,虽有门帘遮挡,丝丝冷风仍从缝隙钻进房里,难怪会越睡越冷。她们壮起胆子各掀起门帘一边,想先探探外面究竟是何状况,但见院里金光大作,将院子照得像佛祖显灵。仔细看光的来处,漫漫金光汇于院里池塘一角,池塘面前一身紫衣的张忌不知何时来到,背身静立,在金光的映衬下,恍若神仙下凡,又似将要化光而去的得道高人,若非高墙犹在,到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天上还是地下。

帘后的金秀和听春一见张忌在这儿,当下松了口气,掀起帘子走下阶来,欲报顾莳越失踪一事。未及她二人靠近,一直默不作声的张忌突然撸起右手袖子,迅速将手伸进池塘,刹那间,金光刺眼夺目,直照得人睁不开眼,金秀和听春被逼止住脚步,以手遮眼,随听哗啦一声,有什么被张忌从池塘里捞了出来。

金秀和听春觑眼透过手缝去瞧,阵阵金光渐弱,依稀可见一个人的轮廓,待金光变淡,定眼仔细再看,不是不知所踪的顾莳越又是谁。

原来因顾莳越常于梦中修炼,□□已形成习惯,在她喝醉意识浑噩时自主运功。至丑初四刻,解酒丹起效,顾莳越意识渐渐回笼,半梦半醒间,她感到股股灵流不受控制地流至丹田,在那儿翻涌凝聚,伴随着浑身燥热难耐,丹田处更是灼痛非常,她整个人却像鬼压床般醒不过来。顾莳越意识尚且混沌,以为自己是撞邪了,咬牙忍受灼痛的同时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暗自在心里骂道:“那儿来的不知死活的畜牲,敢这般折辱我,等我恢复过来,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那时,张忌本在房里打坐,察觉此处异常,一招移形换影,破开房门,撞见满屋金光,十分诧异之外心下已猜中七八分。转身进入卧房,张忌一眼便锁定顾莳越腹部迸发出的金光,更加确定心中猜想——顾莳越这是已步入金丹之境,正在运功结丹。

张忌早就等着这一天,见之不禁眸光发亮,面露惊喜之色,转头又见顾莳越双眼紧闭,脸颊通红,额头汗珠密布,呼吸不匀,身子轻轻颤栗,瞧着十分难受,下意识想出手助顾莳越一臂之力,后又寻思:“自打收她为徒起,我本就打算以结丹一关作为对她的最终考校,若此刻出手援助,又如何算得是她靠自己过关的?倘若她连结丹这关都过不了,那我只当之前种种揣测皆是空想,她也不必再修道,我亦趁早抽身,带着木系扇离去的好”,于是张忌收回了伸至半空的手,反正有她守在一边,无论怎样,顾莳越都不会有任何危险。

怎奈顾莳越全身热气蒸腾,张忌用手去探她额头,滚烫非常,伸手至其背下,摸到一把湿汗。张忌害怕顾莳越结丹不成,反倒让内火给身体烧坏了,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疾步走出屋外,冲至池塘前,施法帮其屏气后,给人放进冰凉的池水里泡着,不忘在小院四周下了道结界,后又施法传音告知顾莳越发生何事,叫她莫怕,凝神调息运功,待金丹凝成,一切不适尽消。

顾莳越闻之,虽然四肢仍动弹不得,但心下了然,不再急于控制肉身,沉下心来,让意识配合身体一同运功,张忌则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守着,看那样子,比之自己结丹时还要紧张。终于,两个时辰后,眼见金丹已成,张忌一把给顾莳越从池子里捞了出来。

顾莳越浑身湿漉漉的,双手撑地跪在地上。不仅头昏脑胀,这场突如其来的结丹耗费了她大半力气,全身又被池水泡了个透,又冷又累,身形不住哆嗦摇晃,饶是如此,她就算是手指扣地,也要撑起上半身不肯倒下,仰起头直直地盯着张忌,看样子是在等待什么。

金秀和听春那见过这事儿,站在一边不敢上前打扰,更是不明白顾莳越在等什么,张忌却知道,知道她是在等自己的认可。

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和自己较劲。

于张忌而言,两个时辰才结出金丹,实在是太慢了,但念在顾莳越年纪小,又是在喝醉后意识不清,无任何准备和他人相助的前提下进行的结丹,两个时辰就把金丹顺利结好,已经很不错了,慢点就慢点吧,故此,张忌也愿意给顾莳越一个认可。她走至顾莳越面前,伸出左手,在顾莳越头顶柔柔地抚摸两下,这情形,在金光自下而上映照之下,活脱脱是那仙人抚顶之妙景。

自小起,顾莳越就是学个走路,都要以各类稀世珍宝作为奖励,跌倒磕破点皮,更是要一大堆人围着哄好半天,如今自己吃了这么大苦头,也算达成了个小小成就,张忌却只是在她头顶给了两下极为稀松平常的抚摸,顾莳越虽不满意,倒也出奇地感到十分受用,只不过顾莳越是打死也不会让张忌看出一星半点儿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也要高扬起下巴,撇嘴轻哼一声,才歪头倒下,最后一点金光也随之散尽。

眼看小院又要陷入一片漆黑,金秀和听春忙回屋取烛灯。刚走上台阶,忽地一道紫光自她二人间穿过,吓得她们当场僵住,凝眸细看,这光生的好生奇怪状,不似烟也不似纱,顶如蘑菇,下面垂着几缕细须,一开一合地浮动,悠悠升上房檐,围着檐下两盏灯笼各绕一圈,灯笼就亮了。

引燃灯笼后,那光又游进屋里,金秀和听春跟进屋,但见紫光过处,烛火接二连三燃起,小院即刻灯火通明,而那光行至里间顾莳越卧房处,似知前方无路,复又折返回来。

这时,张忌抱着顾莳越进了屋,那光游至张忌身边,环绕两圈后,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张忌则抱着顾莳越径直走至外间榻边,待金秀移开榻上的小几后将顾莳越轻放其上,转头吩咐听春:“听春,去给莳越拿两件干净衣裳换上。”

听春依言赶忙去柜子里找衣裳,金秀瞧见自家姑娘掉进池子里,不知是何缘由,心里着急,忙上前轻声问道:“张师父,姑娘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会掉进池子里?要不要紧?是否要我去回老爷夫人,请大夫来瞧瞧?”

张忌一面低头整理自己沾湿的衣裳,一面道:“她没有掉进池子里,是我给她放进去的。”

金秀听之,深感诧异,不禁啊了一声。

张忌因她是凡人,不懂结丹一事,也不解释太多,只笑着安慰她:“你放心,她没事,她比之以往要好太多,更不需请大夫来瞧,再说,我难道不比大夫管用?”

张忌此话一出,金秀如释重负,长吁口气后将双手合十念起了阿弥陀佛,又反应过来张忌是修道的,当着她面念佛太过冒犯,及时改口又念起无量天尊,惹得张忌笑道:“你这又念佛,又念道的,莳越就算再有事,也会在你诚挚的祝福下,安然无恙的。”

“张师父说笑了”,说着,金秀到桌边给张忌倒了杯茶,边双手递与她,边道:“我们一介凡人奴才,没什么能耐本事,除了会念几句佛和道,就是端茶倒水,别的也帮不了主子什么。”

张忌接过茶杯喝起来,听了金秀这句愧疚又自谦的话,忙否道:“哎!谁说你们没能耐的,听春在这儿给莳越换衣裳,我另有件要紧事,眼下只有你能帮我去做了。”

“张师父请讲。”

张忌到桌边放下茶杯,带着金秀走至屋外,挥手破掉小院结界,继而翻转右掌,一道紫光闪过,眨眼间,掌间多出一封信和一盏灯笼。她郑重其事地将信和灯笼递与金秀,正色道:“请你替我将这封信给你家老爷夫人送去,另告诉他们我有事出去了,让他们不必等我回来,时辰一到,照信上所写,即刻动手,切莫犹豫后退,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话间,张忌神情肉眼可见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愈发严肃,金秀见了不敢耽搁,接过信和灯笼,道了声“是”,赶忙走出小院,往顾金铭和秋卿云处去了。

张忌侧首盯着金秀离去的背影,半明半暗的脸上眉头微蹙,左手食指一下接一下地敲打身侧,似有万千思绪缠身,需靠这细微的手部动作帮忙理顺调节,直到听春轻声叫她,方才回神。

“张师父,换好了”,听春道。

张忌闻声转身进屋,至榻前将顾莳越抱至里间床上睡下,替她掖紧被脚后,垂手直直站于床边,一错不错地盯着顾莳越的睡颜看了片刻,方转头对听春道:“听春,我有事要出趟远门,金秀往那边去了,要辛苦你一个人守着她。”

听春也不多问,只点头应道:“张师父放心,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姑娘。”

张忌点了点头,又侧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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