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灯火如霞,星落如雨,艳彩映空飞仙羡;车马如龙,游人如织,笑语喧天彻夜欢,如此空前盛况,地面的妖邪也少不得要凑凑热闹,瞧那西湖里,就有五个水妖自湖底偷摸摸潜了上来。
它们露出半个脑袋,朝岸上远远观望片刻,又钻回湖里,万分小心地靠近湖边,钻进草丛里,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后,再见它们,已摇身一变化作人形。
只是他们这化形的功夫显然不到家,虽有个人样,皮囊体型还是少了点精美——为首的青虾怪是个高瘦的驼背,老二水藻精眼珠是墨绿色的,老三鲫鱼怪是个嘴唇又厚又翘的凸嘴,老四螺蛳精脖子上有一圈又一圈的颈纹,老五青蟹怪是个罗圈腿的矮子。
这五个人站在一块儿多少有点儿扎眼,分散了反倒不引人注意。
他们兵分五路,悄无声息地融入人潮,想要什么自是不需花半厘分毫,勾勾手指就能到手。就这样,几人东搜罗一圈,西搜罗一圈,半个时辰后,五兄妹中的四人到约定的西街暗巷碰面时,怀里皆是抱得满满当当。
见时辰已到,仍有人未归,青虾怪问道:“老五人呢?”
其余四妖皆是摇头不知,忽而,鲫鱼怪老三想起了什么,唇色顿时变得煞白,脸色发青,慌道:“大哥,别不是被那女道士识破真身,抓走了吧?”
水藻精追问道:“女道士?什么女道士?三弟,你在哪儿碰见的?”
“就,我到东街吴家酒馆偷酒时遇到的。”
“你跟她打照面了?”
“当然不是了二姐!我要是跟她面对面碰上,我还能活着回来吗?我就在后院酒窖里感受到的。好高的修为,只是在酒窖里,我都差点现了原型,吓得我一刻都不敢多呆,放下酒就要跑。可我又怕不认得她的脸,下次撞见防不胜防,所以壮着胆子绕到酒馆前偷看了她一眼,是个紫衣女道。”
听见这话,藻二姐急忙转头对虾老大道:“大哥,我们得赶紧找到五弟,要真被那道士捉去了,那可不得了啊!”
虾老大越听面色越是凝重,藻二姐一说,他想也没想就点头,带着他们三个一起朝巷口走,就在此时,有人突然从巷口跑进来。
巷子幽暗,四人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鱼老三说的女道士杀过来了,当即吓作一团,却听那人气喘吁吁地道:“大,大哥,是,是我,老五。”
四人闻之欣喜万分,顿时松了口气,凑上去围住了蟹老五。
虾老大抓着蟹老五的胳膊问道:“老五,你去哪儿了,受伤了吗?”
蟹老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吞了吞口水,才道:“没,没有,大哥,我没受伤。”
“没受伤你怎么没按时回来?还空手!你忘了咱们出来是干什么的吗?”
蟹老五直起腰,解释道:“大哥,我不是故意空手的,恰恰相反,我还发现了一个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
“一把扇子,一把带有仙力的扇子。”
听见“仙力”二字,虾老大四人面面相觑,各有各的忧思,鱼老三见蟹五弟那副忘乎所以的样子,刚刚舒展的神情更是又变得紧绷起来,“五弟,你不会是想把那扇子偷回来吧?”
蟹老五连连点头,急性子的藻二姐忍不住开口斥责:“五弟,你糊涂啊,那仙家之物岂是你我这仅有两三百年修为的小妖可以觊觎的?”
蟹老五忙摆手道:“二姐,我不是自己想要,我想的是咱们把那扇子偷来献给蜈蚣大王,说不准那蜈蚣大王一高兴,就把解药给咱们了,这样一来,咱们就不用再过那胆战心惊的日子了。”
“那,那你怎么没把扇子偷回来呢?”
“我也想呀二姐,只是那扇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刚拿到手,它又飞回去了,飞回那顾家小姐腰间了。”
鱼老三听见蟹老五的计划,心下激动不已,喜道:“那咱们干脆把那顾家小姐带回湖底,连人待扇一起交给蜈蚣大王好了。”
鱼老三口无遮拦,此话一出,立刻遭到虾老大言辞否决:“不可!老五说了,那扇子只认顾家小姐,想要夺取扇子,除非把顾家小姐杀了。三弟,你说要连人带扇一起交给蜈蚣大王,不就是帮着那蜈蚣精杀人吗?!”
被大哥说一通,鱼老三讪讪道:“那,那你们说怎么办?总不可能就白白让这大好机会溜走吧!”
“我看,咱们倒不如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趁此机会把那蜈蚣大王杀了,彻底自由。”
说这话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螺四娘。
螺四娘向来是水妖五兄妹中最有主意的,只是大家都直愣愣的望向她,看样子是不明白她的计划,于是,螺四娘就这么木着一张脸,耐心解释道:“三哥说遇见个修为高深的女道士,五弟又说那顾家小姐手里有把带仙力的扇子,所以我想我们使法子把顾家小姐连人带扇带回洞穴,顾家人知道自家小姐丢了必得四处搜寻,那时定会闹得满城皆知,咱们再顺势而为,引那女道士到湖底,借由女道士的手把那千年蜈蚣精杀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好!好!”
计划还未实施,藻二姐就接连道好,鱼老三和蟹老五亦是接连称赞。三人无一不陷入即将摆脱蜈蚣大王控制的喜悦中,螺四娘自不必说,依旧是木着张脸,五人中唯独虾老大神情异常,满面愁色。
藻二姐见之,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却听虾老大叹气道:“我现在担心的是我们能否顺利把那女道士引回洞穴。”
虾老大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们五人修为浅薄,一身妖气难以全然掩藏,是个道行比他们高的修士就能察觉,道行深不可测的更是轻而易举就能看破他们的伪装,就说现在吧,那个女道士人在东街,就已察觉到西街处聚集的妖气,更别说和她同在一家酒馆的蟹老五,要不是蟹老五及时撒手跑了,而女道士又不愿辜负美酒,才姑且放他一马,否则蟹老五只怕是没命回去了。
那,这穿一身紫衣,嗜酒如命又修为深厚的女道究竟是何许人也?
不用想,自然是那敢在寺庙里,观音相前,用酒下糕点的鹿京歌,鹿道长是也。
白日里,鹿京歌自从顾莳越房里匆匆离开后,就没一刻闲着。她先是潜入顾家祠堂翻找到了顾家族谱,把顾家祖上至今所有的人与事看了个遍,特意记下了顾莳越的生辰八字,完了还去了趟京城,把秋家的事,皇家的事,还有朝堂的事了解了个一清二楚。紧赶慢赶地回到杭州,元宵灯会已经开场,风尘仆仆的鹿京歌回到杭州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顾莳越,而是到酒馆买酒。
走出酒馆,还没下台阶,鹿京歌就迫不及待地仰头喝了个够,心满意足后她把葫芦仔细地系回腰间,又宝贝似地拍了拍。正要抬脚下阶梯,左边人群突然一阵骚乱,鹿京歌循声望过去,看见顾莳越身边那个叫听春的丫头带着几个小厮满大街寻人。
鹿京歌耳力极好,即使人群喧嚣沸腾,她也听清了听春逢人便问的是顾莳越的下落。
顾家小姐顾莳越丢了。
鹿京歌心下一惊,她一路不停地赶回杭州,就是担心自己不在,顾莳越会出事,毕竟扇子带着灵力,元宵灯会鱼龙混杂,要是被妖邪盯上那就麻烦了。可人要是倒霉,就是怕啥来啥,这不,人还真的丢了。
鹿京歌没空埋怨,因为她敏锐地觉察到那本该在西街的妖气在东街出现了。
不在人群中,在房顶!
鹿京歌脚尖点地,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身跃上房顶,引得众人啧啧称奇,聚在一起往房顶上张望。
房顶上,一男一女两个妖怪,女妖抱着个用黑布裹着的孩子跑在前面,男妖手握蟹纹双锤紧跟随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西边去了。
鹿京歌远远见了,哼道:“好啊,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抓人,不想活了。”
碍于四周人群密集,房屋林立,恐伤及无辜,鹿京歌并未立刻出手阻拦,而是追着他们一路西行来到西湖边一处偏僻无人的空亭子处。
见四下无人,鹿京歌当机立断,施法定住了俩妖。走至他们面前,鹿京歌简单扫了两妖一眼,男妖像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情绪外露,眼珠子乱瞟,看起来十分心虚,女妖看起来像个二十三四岁的大姑娘,木着一张脸,喜怒不明。
不过,他们怎样,鹿京歌无暇顾及,当下最重要的查看顾莳越的情况。这孩子一路上不哭也不闹,鹿京歌只当她是吓晕了,亦或是被妖怪下了咒不得动弹出声,但现在整个人抱起来轻飘飘的,甚是古怪,揭开黑布一看,竟是个两颊红彤彤,双目空洞,嘴角带笑的纸扎人。
显然,鹿京歌这是被摆了一道。
仍谁被戏耍一通,也要老羞成怒,鹿京歌眼眸微敛,心里也是升起一阵怒火,只是火气未及上头,鹿京歌一吸一呼间,不动声色就将其平息,接着,她丢开纸扎人,大手一挥,解开了对二妖的禁制,侧身而立,背着双手,冷道:“你二人一言不发,不作解释,就不怕我一时怒气攻心,一掌拍死你们?”
此言带着恐吓意味,男妖显然被吓到了,面露惧色,女妖眼睫微颤,身形却更加挺拔,正身道:“不怕,只因我姐弟二人相信,道长不是那滥杀无辜,愚昧鲁莽之人。”
此话带有恭维示好之意,鹿京歌却不是个会被三言两语奉承讨好之辈,她偏头,眼神逼视着他二人,似笑非笑道:“无辜?你们?”
“我知道我二人方才之举实在让人难以信服,但我等是有苦衷的,道长可否给个机会,让我讲明缘由?”
鹿京歌未下杀手,就是想听他们是个什么说法,故也不会拒绝女妖的请求,她只将双手交缠抱于胸前,道:“长话短说。”
女妖和男妖双手抱拳一揖,齐道:“多谢道长。”
接着,女妖向鹿京歌解释道:“在这西湖之下,生活着五位水妖,我二人亦位列其间。我排行第四,叫螺四娘,这是我五弟,蟹老五,另有大哥虾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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