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炽盛的强光褪去几分燥意,化作温柔绵长的金橘色,铺遍整片施工场地。
连日的现场磨合,让整个团队的节奏愈发顺畅。繁琐的尺寸校准、光影点位核对、结构与美学的细节适配,在两人极致的默契下稳步推进。周遭工作人员往来穿梭,机械低鸣不止,一切都井然有序,平稳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中庭位置的最后一组光影参数,即将核对收尾。
程愉站在基准标线旁,微微俯身,指尖轻点平板屏幕,比对现场实景与效果图的细微落差。安全帽稳稳戴在头顶,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贴在细腻的脸颊旁,身姿松弛专注,明艳的眉眼浸在落日柔光里,温柔又认真。
她全身心沉浸在数据核对中,注意力尽数落在屏幕参数上,丝毫未留意身侧高空的细微动静。
后侧施工钢架的边角处,一块固定尚未完全锁紧的轻质垫片,受晚风震荡,轻轻滑脱,顺着钢架弧度,直直朝着程愉头顶的方向坠落。
垫片体积不大,材质偏轻,算不上严重施工事故。
可若是直直砸落在头顶、脖颈,猝不及防之下,依旧会磕碰受伤。
周遭距离稍远的工人视线受阻,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危险。
唯独身侧咫尺距离的余时愿,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程愉半分。
她的视线本就下意识萦绕在那人身上,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在垫片坠落的刹那,瞳孔微缩,大脑来不及产生任何思考与迟疑。
所有理智、所有克制、所有维持已久的体面分寸,尽数抛诸脑后。
只剩下最本能、最纯粹的护念。
下一瞬,余时愿身形极快一动。
利落、迅猛、毫无犹豫。
修长挺拔的身影骤然侧身上前,一步跨至程愉身侧,抬手稳稳扣住她的肩窝,力道轻柔却坚定,顺势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大半寸。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几乎是同时,轻微的“嗒”声响起。
那块滑脱的轻质垫片,擦着余时愿的臂侧,稳稳砸落在身侧地面,轻轻弹动两下,彻底落定。
危险,转瞬消解。
全程不过一秒。
周遭的喧嚣依旧,风声依旧,机械轰鸣依旧,甚至没有人看清刚刚发生过的惊险一瞬。
唯有身处中心的两人,清晰感知到这一秒里,翻天覆地的心跳震荡。
程愉整个人被带得微微一晃,下意识往前轻倾,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清冽沉稳的气息里。
她的后背贴着余时愿微抬的小臂,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工装布料渗透过来,清晰滚烫,猝不及防。
两人距离瞬间归零。
彻底贴身。
呼吸彻底交缠。
落日的风裹着彼此的气息,密不透风地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先乱了节拍。
程愉僵在原地,浑身肌肉几不可查地紧绷。
头顶的安全帽边缘相互抵住,发丝交叠,肩背相贴,咫尺之间全是余时愿独有的清冷味道,温柔又蛊惑,瞬间席卷她所有感官。
她缓缓抬眸,视线微抬,撞进余时愿垂落的眼眸里。
那双素来淡漠清冷、无波无澜的眸子,此刻彻底褪去所有疏离冷静,深处翻涌着未散的紧张与细碎的慌乱,眼底沉沉,情绪外露,再也藏不住半分。
这不是职场搭档的客气关照。
不是熟人之间的普通善意。
是刻在本能里的偏护。
是藏了三年、忍了三年、压抑了三年的私心,在危急瞬间,彻底冲破克制的下意识奔赴。
余时愿也在这一刻,彻底失神。
怀里的人柔软轻盈,身姿绰约,带着温柔明艳的气息,安安稳稳靠在自己身侧。短短一秒的近身触碰,却比所有漫长的凝望、所有克制的偷窥,更让她心神震颤。
她方才眼里只有危险,只有身前的人。
全然忘了周遭无数工作人员,忘了职场分寸,忘了成年人该有的疏离体面。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磕碰,哪怕只是无关轻重的小危险,她也舍不得,不允许。
这三年她远在异国,隔着山海,隔着岁月,无力护她分毫。
如今重逢咫尺,但凡有一丝风险,她都会本能挡在身前。
余时愿的指尖还轻轻扣在程愉的肩窝,力道早已放缓,轻柔得近乎宠溺,意识到动作太过逾矩,她才缓缓收回手,指尖微蜷,藏起掌心残留的柔软触感。
她微微后撤半步,拉开一点体面的距离,可眼底的紧张与温柔,依旧迟迟散不去。
“小心头顶落物。”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几分,褪去了所有职场清冷克制,带着一丝未平的余悸。
简单六个字,轻落耳畔,却重抵心底。
程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海啸,翻云覆雨,溃不成军。
她看着眼前神色微沉的人,看着她依旧紧绷的眉眼,看着她不易察觉的担忧,喉间微微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她终于彻底清楚。
世人看到的默契同频、完美搭档,从来不是这段关系的全部。
余时愿对她,从来都不止专业欣赏、审美契合。
是偏爱。
是无人知晓的、根深蒂固的、本能流露的偏爱。
是藏在无数次偷看、无数次留意、无数次分寸拉扯之下,从未宣之于口的深爱。
若是寻常同事,顶多出声提醒,顶多侧身避让。
可余时愿,是下意识挡身,是本能护短,是哪怕微不足道的风险,也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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