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露来吗?”
底下很快有人接话:“他不是出国了吗?回来一趟太折腾了吧。”
“对哦,都忘了这茬。”
桑露攥紧手机。
之前陈易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此刻浮上心头:如果对自己的决定真有信心,为什么不早点公之于众?
怕同僚笑话?怕解释起来麻烦?怕引来不必要的揣测?
承认吧,没有那么复杂。
就算理由再充分,说法再漂亮——他终究做了群体矢量的叛徒。
生物群体中,个体通常顺从群体方向,因为这是安全的、可靠的;违背向性运动是危险的、孤独的。
当趋同是本能,真正的选择又因何称作选择?
至少此刻,路西尔和他的爱都帮不了自己。
桑露刚放下手机,就看到玻璃窗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不知道已经在外呆立多久了的呆瓜学长。
陈易被他的视线撞上,僵了一下,像偷东西被逮住似的,慌忙左右张望,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三秒后才意识到反应不妥,他抬手推了推眼镜,借着这个动作把脸上的窘迫遮掩。
“学长?”桑露歪头,“您不进来吗?”
陈易这才犹疑着步子,慢吞吞地蹭过来。
“喝点什么吗?”
年长些的男人摇了摇头。
“那学长是来做什么的?”桑露困扰地问,“如你所见,我还在营业。”
“如果是看到群聊后,想来劝我去同学会的话——”
“不是的......!”陈易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脸更红了。
桑露被他摇得没了脾气,正要再问,靠窗那桌忽然响起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
“刺啦——”
单座上,有位老妇人捂着喉咙,脸色从红涨到紫,嘴唇发青,满脸痛苦神色。
她老伴站起来拍她的背,焦急不已,手不停地哆嗦,老太太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不一会儿眼睛开始往上翻。
桑露扔下账单就冲了过去。
“阿姨,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蹲下来扫了一眼——双手掐着喉咙,典型的噎食窒息。
他头也不回地喊:“学长,120!”
有人一个跨步,沉下重心蹲在他身边。
正是掏出手机打急救的陈易。
他一改之前的迟钝拘谨,果决地蹲在老太太左侧,快速检查她的嘴和脸色:“完全梗阻,拍背没用。”
“阿姨,别怕。”桑露绕到老太太身后,一手握拳抵在她肚脐上方两指处,另一手包住拳头,快速向内向上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老太太的身体跟着他的动作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却依旧不见效。
“她嘴唇紫了!”陈易迅速报出“lover”的地址,眼睛全程紧盯老夫人,“再快点!”
第四下、第五下。
终于,一块没嚼碎的可颂从老太太嘴里飞出来,落在地面上,滑出去半米远。
老人猛吸一口气,咳得惊天动地。
桑露扶着她慢慢坐下。
“阿姨,慢慢呼吸,别急。”陈易当机立断安抚她,“救护车马上到,待会儿让医生听听肺,没事的。”
老太太抓着桑露和陈易的胳膊,说不出话,一个直劲点头,眼泪水不住往下淌。
她老伴也在旁边连声道谢:“多亏了两位小伙子......!多谢你们,多谢!”
等救护车来把人接走,店里才安静下来。
桑露站在清洁池边上,后背全是汗。
陈易把刚才紧急中搁在桌上的手机收起来,特殊情况一结束,他又缩回史莱姆的状态,重新变成那副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的木讷样子。
他以为没人注意,飞快地瞥了桑露一眼。
“桑学弟,”他深吸了口气,“你、你做得很好。”
“......”桑露挑高眉毛,差点笑出声,“多谢?海姆立克急救我总不至于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见自己被调笑曲解,老实人被逼急了也跳墙,“我今天过来,本就是想跟你道歉的!”
“......?”
陈易的脸红成番茄:“上次回去之后,我认真检讨了自己。我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套在你身上,更不该在面包房里说那些话——”
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越说越快,像在组会上背诵事先准备好的报告:
“......加之刚才你的表现,让我确信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作为医学生物学交叉学科领头人的关门弟子,我们值得信赖的小师弟,绝对具有两手抓、两手硬的本领——不对,现在是三手。”
“......我竟然犯了最不能犯的乞题谬误,妄自小瞧正交性,夸大了非正交的威力。想必你定能在面包房与实验室之间建立完美的双正交基,让酵母菌和 HeLa 细胞在你的手下相安无事,而我居然愚蠢地认为这两者是线性无关的......”
“学长。”桑露抬手。
“——你甚至可以构成一组非平凡解,在希尔伯特空间里张成一个你独有的子空间交换便利店的‘1+1’便当——”
“学长!”
“——我特此道歉,对不起!”
突然,他的腰深深折下去,像只被人按着后颈的呆头鹅。
然而,刚才那一长串发言,已经把桑露震撼得无以复加,半个字也说不出——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不对,陈易学长到底对他的职业选择做了怎样的诠释,才能得出上面那些离谱的结论啊?
他睁大眼,赶忙伸手去扶。
陈易的牛脾气却犯了,腰不肯直起来,执意让他先接受道歉,不接受就不起来。
“学长,你怎么也这样,”桑露哭笑不得,“好了好了,我接受。”
“你接受我的道歉?”
“对。”
“还接受同学会的邀请?”
“对......嗯?不对!”
桑露反应过来的时候,陈易已经脸不红心不跳地直起了腰板。
他推了推眼镜,胸有成竹:“你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道歉!”
“你答应的是道歉......和邀请。”陈易竖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大庭广众,口供确凿。”
见他这样,桑露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能和自己在研究领域掰手腕的学长。
性格内向也不表示不会耍心眼。
更何况柳导的研究室里哪有什么地才。
“学长。”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的桑露扶额。
“嗯?”
“你刚才那些举动,是故意的吧。”
“那个是真心的。”陈易露出一个小小的、真挚的微笑,“毕竟——‘你的病人不在手术台也不在实验室’,不是吗?”
......
送走“人精”学长,早些时候冒头的悲观情绪被搅得烟消云散。
桑露啼笑皆非地再次打开群聊。
里头倒是已经刷上去了不少消息。
“甜品台定了没?还没定的话我推荐一家,味道不错,经常点他家外卖。”
“可以啊,哪家啊?”
桑露看着聊天记录,心下一动。
他往上翻了翻,找到那家酒店的名字,又切回店铺的预约单。
果然——上周刚接过一个供货咨询,对方留过联系方式,问了档期和报价,有意向预定大单。
如果他没猜错,竟是这么巧,医学院的同学会,居然找上了“lover”。
莫非真是吸引力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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