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就读的这所小学,在帝都赫赫有名。
总占地面积超四万平方米,虽远在帝都城郊,却环境优美、内设昂贵。
红砖楼林立,塑胶跑道的边角连一处翘皮都找不着。
此外,升学绩效年年拿区里第一。更难得的是生源——五湖四海,穷的富的都有,只要孩子够聪明,或者家长够慷慨,这扇门就朝外开。
“饮水思源。”
校训强调回报。
回报需要任意除教养以外的东西。
“你姐也跟你爹妈一样,不要你啦?”
——因家庭背景被奉为座上宾的胖小子深谙校训,快乐实践。
他满意地看着小姑娘选择退避,于是把好斗的目光转向另一个陌生的猎物。
“这是头听话、且被欺压过的母羊。”他想。
白净的瓜子脸,不是病恹恹的苍白,倒似羊脂玉般被细腻摩挲温养过,透着被爱意包裹的活气。
天生的栗色发丝细而软,蜷贴着颊边,被风轻柔抚过。
青年眉眼也软,似羊似鹿,他的嘴唇因为生气而微微抿着,不期然显露两个违背本意的梨涡。
他高而瘦,偏生腰细,窄窄一段不盈一握,像随便谁伸手推一把,就能压得他翻不了身。
——要是伸手去捏,定能捏出个几道青紫印子来。
恶童舔了舔嘴角,将手中的信函攥得更紧了些。
暴力的施加者总能第一时间辨认出受害者、和前受害者。
“哥哥,”他仰起脸,苦橘核似的眼睛眯起,嘴里的喷射毒液,“你是唐念她姐的新男朋友?还是说,唐念她姐终于去干那行了,你是她同行。”
“何必这么苦哈哈。”
“我家很有钱,不如你给我当衣架......”他的视线自腰部往下滑,停在桑露笔直的大腿上,“或者脚凳?”
在桑露对这意料之外的发言做出反应之前,一旁的唐念忽然动了。
她松开桑露的衣角,往前迈了半步,四尺出头的娇小身躯挡在桑露和胖小子中间。
她仰着头,大声道:“你不许那样跟我哥哥说话。”
小胖子首次被驯服的羊羔当面反驳,脸上那层油光都僵了一瞬。
“和他道歉!”小姑娘隐去眼里的怯懦,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道歉?”男孩儿脸涨得通红,所有的出气孔都快冒烟,“我会跟你们这群——”
“这位姑娘说得对,你是该道歉。”
一个声音从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后面慢悠悠地浮上来。
来人六十来岁,身量宽厚,五件套西装板板正正,肚子却把前襟撑出一个圆润的弧。
他站在小胖子旁边,活像一对儿套娃。
他的神情却和他儿子南辕北辙。
“我是这孩子父亲。”他冲桑露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抱歉的笑,姿态放得很低,“是我管教不周。”
然后他转向那胖小子:“道歉。”
胖小子梗着脖子:“爸,明明是他们——”
“道歉。”
“我不——”
啪。
一声脆响。
胖小子的脸被扇得偏到一边,宽大的脸盘上印着几道红痕。
“我让你道歉。”男人还是礼貌地笑,手却已经死死按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毫不犹豫地往下压,“给这位哥哥和妹妹道歉。”
“......对不起。”
胖小子的眼睛红了,嘴唇抖着,被那只手按着,头快压到地面,含含糊糊地挤出三个字。
男人这才松开手,又转向桑露,嘴角弯得更深:“您看,孩子不懂事,我替他赔个不是。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
说罢,正准备离去。
“不敢当。”
桑露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男人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想必是我们有错在先,叨扰了您和贵公子。”
“哥哥?”唐念吃惊地看向他。
“于理,我们不该不礼让贵公子,”桑露轻轻一笑,“毕竟这所小学残障人士保障制度健全。”
“于情,我们不该您道歉了还不接受,”他视线从胖小子移到他的pro max版本上,“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
“可看您衣冠楚楚,为人谦卑,也该承担些社会责任,”桑露难为情地皱了皱眉,“怎么能无绳遛狗,咬了人该怎么办。”
周围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殃及到自己。
胖小子顾不上自己被奚落,也顾不上被打肿的脸。
——事实上,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的下巴都快掉在地上。
这是他头一回听见有人敢这么跟他爹说话。
男人的笑收敛了。
他盯着桑露看了几秒,像是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小同学,嘴巴厉害是好事,但得分对谁。”
“为什么?”桑露歪了歪头,无辜的神情和路西尔惊人的相似,“您刚才也没认准惩罚的对象呀?”
“毕竟,畜生懂什么教养,主人才是该被扇耳光的那个。”他彬彬有礼地笑。
男人松开按在儿子肩上的手,整了整袖口,觑了眼旁边的唐念,又深深地看了桑露一眼。
“你可比我想象得要牙尖嘴利”他伸出手做投降的姿势,笑了一声,“今天领教了。”
说罢,他两指捏过胖小子手里的信函,掸了掸上头的灰,坐上一辆全黑色的加长版林肯,离去了。
“爸,等等我——”
胖小子追了两步,车门却已经合上了
小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男人撇下他不管,浑身一抖。
刚才还绕着走、现在全围上来的孩子们一翁而上。
“方天硕!你爹不要你了!”
“打他,他之前一直拽我的裙子!”
“死胖子,来啊,看你还敢不敢欺负老师同学!”
桑露在唐念身前蹲了下来。
“你想那样做吗?”
唐念撇了一眼被围成圈的小胖子,和对他拳打脚踢的孩子们,默默摇了摇头。
“不想。”她牵起桑露的手,紧了紧,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可是唐娜的妹妹!”
桑露眉眼柔和:“你姐教你的?”
“嗯。”唐念点点头,辫子跟着蹦起来,“姐姐说,被人欺负了一定要还手,但别人挨打的时候凑上去踹一脚,那是另一回事。”
她又滴溜转了转眼睛:“刚才哥哥好厉害,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哥教我的。”栗发青年眨了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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