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叱云焰心中怒火未平,胸口还在一起一伏着。右脸上的发丝有些乱了,遮住一点眼睛,他抬头,视线掠过门口的人。
那正是他的太守父亲宫舟。
对方站在房门左侧,两只手自然地背于身后。身着一件通体黑色的皂衣,不比自己身上的精美。
可身材高大笔挺,显得人压迫感十足。
室内寂静无声,一主一仆都不回话。
宫舟只好将目光投向底下坐着的叱云焰。
叱云焰此时偏着头,衣领微微下落,凸起的纤弱锁骨发着亮光。那面他平时最珍惜的金面具不知所踪,只遗一张水光浮动的脸,眼下红晕混着胎记烧得绯艳。
他对焰儿很了解,知道他并不是借势欺男霸女之徒。
在如今的世道下,心地几乎可以称得上善良。
能让善良的焰儿如此大动肝火,肯定只能是萧远做了什么惹人不快的事。
“他又犯了什么错?”宫舟面容威严,语气沉重。
叱云焰收紧手,眼中极快地闪过几丝不自然,抿紧唇什么也没说。
“焰儿。”宫舟俯下身加重了语气。
他墨黑色的发带从叱云焰脖颈旁轻轻刮过,叱云焰蹙眉,动作细微地往后躲了躲,下意识朝地上伸手,像是想找寻什么东西。
“焰儿。”宫舟沉着声音又喊了声。
叱云焰只得寒着脸应:“父亲。”
宫舟看一眼萧远,伸手轻轻覆在叱云焰指尖,一双鹰钩似的黑眸直直盯着叱云焰。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可具体是什么,叱云焰又说不上来。
他和宫舟的相处,与其说是父亲与孩子,倒不如说是上下级。
宫舟不是上级,他才是。可在某些时候,宫舟身上又流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极强控制欲。
比如此刻,宫舟将他的掌心慢慢握进手里,卷着茧子的手滑在手背间,沉声说:“实在不合你心意就杀了吧。”
他说得是如此轻描淡写,不像在谈论一个人的生死,更像是在随意处置一件死物。
叱云焰欲抽手,却感觉到一股拉力。他心里知道是宫舟不准他动。
“我不喜欢我的东西沾上血。”他只好说。
萧远自三岁前就伴在自己身边,是他从宫舟带来的一批奴仆里亲自挑的。
他拿了,自然就是他的东西。
宫舟听后无奈地摇摇头,抬手揪了下叱云焰的脸。
叱云焰略显僵硬地缩回手,指尖贴在地上,还在摸索着。
良久,宫舟莫名道:“你会是一个好大王的。”
叱云焰心中疑惑,不明白宫舟为何突然换了个话题。
不过他还是斩钉截铁地否定:“我不会。”
“焰儿会。”
宫舟的语气果断而不容置喙,使叱云焰愈发生出反抗的念头。
他默了几秒,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不屑地说:“如果让我做大王,我只会把天下臣民全部当作我的狗。这样也算是好大王么?”
宫舟垂眼,看见叱云焰赤着的脚贴在地上,黑色的袍尾落在他的小腿间,仿佛是一件襦裙似的。
宫舟笑笑,提起被卷上去的袍尾将人的小腿妥帖地盖上,再一转身,旁若无人般仰后去,头搁在了叱云焰的膝上。
叱云焰的手还被对方紧紧抓握在怀里,这使得这个姿势更加怪异。他并拢腿,面色阴沉,只不过并没再试着抽手。
远处的萧远从埋着的掌心下清楚地看见了这一幕,原本不算重的伤口这会儿竟然开始一阵阵地抽痛。他蹙眉,冷冷盯着对面的宫舟。
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做父亲的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也就是欺负公子单纯、不知世事,他才敢如此放肆。
萧远嫉恨地想。
宫舟悠哉悠哉,感受着颈下温热柔软的触感。叱云焰垂下的发丝飘到他脸上,慢慢扫过去,带来丝丝麻意。
他伸手温柔地给对方理着那缕墨发,跟着叱云焰的话往下接:“如果有人要杀了你的狗,你会怎么样?”
“杀了他。”
“如果你的狗没有东西吃了,你会怎么样?”
这次叱云焰迟疑了几秒:“把我的血喂给他吃。”
话音稍落,他就感觉到屋内两盏惊异的目光都投向自己。
“我没有叫他死,他不能死!”叱云焰低头,发丝将诡艳的胎记遮住,欲盖弥彰地又补上一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明明是再恶毒不过的话,既羞辱人又粗鄙不堪,可听上去却好像自己善心大发一样。
他并不想这样,他要做一个恶人。
叱云焰低眸,见宫舟束好的头发戳在自己的大腿之间,心头产生一种诡异且难受的瘙痒。他勉强忍耐住动手推对方。
“焰儿。”宫舟收回目光,翻过叱云焰的手心,将同样的两只手重合在一起,他的身量比叱云焰高,手指也比对方粗大,高出半个指节的高度。
盖上去,倒真有那么几分父子的意思。
“长大了。”他慢慢地说,语气中蕴含着几分神秘。
叱云焰躲避般的偏过了脸。
事实上,宫舟作为一个父亲并不苍老,他也不过三十四,脸上没有一点皱纹,正是建功立业的壮年。
叱云焰不明白他为什么甘愿苦守云中,做一个小小的太守。
心中想着,对方却突然仰头向上看他。
一道漆黑的视线直直地对上那块胎记的地方,一时间,叱云焰只感觉眼下在剧烈地发热发酸,针扎似的,他睁不开眼。
叱云焰咬着嘴几不可闻地喘了声,忙手忙脚地垂下头找某样东西,散开的半面发丝都扑到宫舟脸上。
“焰儿。”宫舟出声问:“你在找什么?”
“面具。”
叱云焰犹如一条被抓住七窍的毒蛇,动弹不得。
“你以后不要再带了,把脸露出来吧。”
叱云焰四处伸着的手一顿,只愣愣的,忘记了反应。
“不可以。”他说。
“不要再带了。大王从没有戴面具的。”宫舟转身,脸埋进叱云焰的腹下,两只有力的胳膊环住他的腰。
焰儿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香味,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闻起来阴森森的发腻,可是他很喜欢。
“不可以。”叱云焰眸色全然冷了下去。
宫舟收紧双手,用手臂亲自丈出人的腰围。
随后他叹了口气,掀开叱云焰的发丝,像哄小孩子一样把对方抱进怀里:“还同稚童一般,总害怕别人看你。这怎么行呢?”
问的话是疑惑难解的,可他脸上却丝毫没有惋惜,甚至还有几分高兴的意味。
“这样。焰儿与赵师傅比拼一场,焰儿若是赢了,便可以继续戴,若是输了就要摘下。”
赵师傅是从小教习叱云焰功夫的师傅,叱云焰的枪法剑法马术都是来自于对方。
徒弟打师傅,胜算有几分?
叱云焰也不知道,他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应:“好。”
宫舟松开手,从他腿上站起。旁边跪着的萧远连忙捡起地上的金面具递过来。
萧远抿着唇,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显得泛青,可又不知什么原因,神色有些愤恨不平:“公子。”
叱云焰此时并没有心情理睬对方,他接过面具戴在脸上,又踢了萧远一脚,重新变回阴冷危险的模样:“跟上。”
只有在他失去面具的时候才会露出那副难堪的样子,面具就是他的保护盾。
所以这一比,只能赢,不能输。
*
“宫太守,叱云公子。”
所谓的赵师傅其实原是中原人,在十二年前逃难而来,这十二年前初到宫府是三十,今年算来已是四十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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