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十八年,冬日暮雪初歇,古道车马骈阗,车轮碾过薄冰,吱呀作响。
京中戒严已有数日,凡出入者皆须由禁卫军严格盘查。城门的士兵刚放行一对寻亲的姊妹,后头新的入城文碟又递上了。队排得很长,被凛风一吹,更添几分萧瑟。
马蹄声近了,等在城门边的王嬷嬷眯眼瞧了瞧,看清马车前方所挂‘苏’字绣章,忙掸了掸棉布长袍,上前相迎。
“可是从悯安寺来的车架,里头可是镇国公府的人?”
赶车的是个穿着青灰色连襟窄袖的姑娘,看到如此冲上来的三人,一手拉停缰绳,另一手已经拿剑横在身前,戒备地盯着他们。
“你是何人?”
王嬷嬷吓得连连后退,又大着胆子重新迎上去,笑道:“小的姓王,是国公夫人娘家来的,平日里专门伺候国公夫人。三小姐还没见过小的,夫人特地派我来接小姐回府。”
王嬷嬷在府中霸道惯了,行事向来直接,见只有云岫一个丫头片子,直接回头指使道:“王一王二,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小姐驾车?”
两名小厮领命,搓着手去够那缰绳。
铮——
下一瞬,云岫长剑出鞘,锋利的剑尖扫过去,两缕断发削落下来,吓得小厮齐齐往后退。
“云岫,不得无礼。”
一道细软的女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声音不高,却让云岫的剑收了回去。
风掀开绣有缠枝纹的鲛绡纱,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指节纤细的手,指尖修长泛着一点薄红,软得像是没什么力气。
雾散尽了,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乌发雪肤,鸦羽似的长睫底下,是一双清如水玉般的眸子。
苏衿雪掩着唇咳了两声,才慢慢抬起眼。
她如今十之有七,较三年前离京时长开了些,眉梢眼角透出几分压不住的清艳之色,偏又被三年的佛寺浸出一身疏疏淡淡的轻寂禅意。
王嬷嬷看着被吓到的两名小厮,眼珠子一转,重新笑起来:“小姐,三年前您离府时,小的为您收拾过行囊,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这里是夫人着小的带给小姐的镇国公府玉牌,小姐不认识小的,定然认得此物。”
王嬷嬷到底还是害怕云岫手里的剑,绕着云岫走到马车的另一边,这才从讨好地递上一块墨玉牌。
“太子即将大婚,京中全面加严,夫人吩咐了,小姐不必如那些百姓般受委屈,凭此玉牌可在京中畅通无阻。”
苏衿雪接过,指尖在玉牌的‘镇国’二字上停了一停。
此玉牌乃二百年前承熙女帝亲笔题写,赐予苏家。苏家戍边有功,女帝不仅封赏镇北王,还封下镇国公,一门双爵,荣耀无双。
她爹娘死前,在战场上将玉牌传给了她阿姊,她阿姊为国殉身后,便被叔伯夺去,名正言顺的承袭爵位。
苏衿雪合拢手指,墨玉牌的寒凉侵入掌心,却被她握得更紧。她朝王嬷嬷淡淡点了下头:“替我谢过大伯母。”
王嬷嬷见她手下,顿时眉开眼笑,连说不必,又说了几句奉承的话,好似与苏衿雪极为亲近。
云岫在旁边听得脸都青了,紧紧抿着唇,但苏衿雪没发话,她只能交出缰绳,任由那两名小厮接过,跟着苏衿雪进了马车。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云岫性子急,帘子一落就忍不住问苏衿雪:“小姐,当初咱们离京时想要将玉牌一并带到悯安寺祈福,他们说什么也不给,如今又主动送过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看着苏衿雪手中的玉牌,拿剑鞘轻轻敲了下:“该不会是假的吧?”
“别毛毛躁躁的。”苏衿雪拍了下云岫的手背,“这块玉牌是真的。”
云岫:“他们会有那么好心?”
苏衿雪的指尖轻轻抚上玉牌的‘镇国’二字,压低声音:“玉牌贵重,重的是苏家几代忠烈,不是拿来让我谋私的。大伯母将它送来,其一是为了表明身份,其二,或许是想试探我敢不敢用。”
云岫一愣,有些不明白:“为何不能用?”
“用了,我借玉牌仗势欺人的名声便会立刻传出去。”苏衿雪把玉牌收回去,神色倦怠地叹了口气。
“又或许,是我妄自揣度了。”
“要不是大小姐和二少爷都留在北境,王府怎么也落不到他们头上。”云岫可不管他们无不无辜,只知道这三年在王府里享乐的是那一大家子,苏衿雪却在悯安寺清修了三载。
苏衿雪眼下浮现几分舟车劳顿的疲乏,伸手摸了摸云岫的头:“你去外头看着他们,切莫节外生枝了。”
云岫点点头,拿过一旁的狐绒袄毯,仔细盖在苏衿雪膝头,领命出去了。
车里闷,苏衿雪喝了口水润润喉,撩起纱帘一角往外透气。
远处的城楼上,覆着一层坚硬未化的雪。城门处人潮攒动,哭闹的孩童,咳嗽的弓背老妪,什么声音都有,全被戒严的皇令挡在外头。
她离京那年才十四岁,如今已有三年。
苏家世代镇守北境。阿姊和阿兄自幼在北境长大,她却被留在京城,和皇子公主们一块儿在上书房读书习字。
两百年前承熙女帝登基,与其皇后共改旧制,使得女子也能出阁为官为将。三年前她高中举人,才名动京,被皇帝指婚给了太子。
她与太子并无儿女之情,这桩婚事着实烫手。那时边关的阿姊得知后写信宽慰于她,并言等打完入冬前的最后一仗,便以军功求圣上易婚。
岂知世事无常,一月后阿姊阿兄战死沙场,叔伯以她年幼需前往悯安寺守孝为由,霸占王府,如今已获荣宠,成为新一代的镇国公。
一年的孝期被叔伯上奏变成三年,直到一月前,宫中传话太子及冠,才命她归京成亲。
说来太子大婚的戒严令也与她有关,此刻她却被拦在外面,也无怪她一直没有要嫁人的实感。
苏衿雪摩挲着手中的墨玉令牌,紧紧攥住一瞬,又陡然松开了。
很快,城门外三辆马车同时被拦下,云岫探身进来:“小姐,需下车进行查检了。”
苏衿雪的行囊都放在后头两辆马车里,帘外士兵已掀了一辆马车的帘子,神情冷漠道:“后头那辆,人也都下来。今日城门戒严,想要进入京城,一律下车查验。”
天寒地冻,又飘起伶仃小雪。苏衿雪才一出马车就被冷风吹得一阵咳嗽,云岫当即拿过狐皮裘衣给苏衿雪系好,转身跟搜查的士兵商量。
“我家小姐感染的风寒还未好全,受不得凉风,可否请兵爷通融通融,让她待在马车里?”云岫悄悄塞过去一锭银子,被那士兵无情的拦住。
“全城加严是陛下的旨意,就算是太子殿下来了也得下车。”士兵的态度极为强硬。
苏衿雪唤了声‘云岫’,搭着她的手缓缓下了马车。素色广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沾了雪泥的绣鞋。
她抬手拢了拢裘衣,朝那士兵微微颔首:“劳烦诸位,请进行查验罢。”
士兵探身进三辆马车翻检。苏衿雪的行囊大多是书卷和衣裳,士兵顾忌她镇国公府的出身,动作轻了些,但还是不甚掉了几卷。
苏衿雪走过去,弯腰将散落的书卷一卷卷拾起来,拂去其上雪尘,仔细放回箱中。
正当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从郊外尽头踏来。
两队玄铁黑甲侍卫开道,马覆黑铠,簇拥着最中间那辆车辇。
绛紫的车顶缀以碧玉雕琢成的青鸾,口衔着拿银丝串着的羊脂玉片。天光透过雪雾落下来,玉片便折射出盈润通透的亮光。
前排不知谁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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