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没有亮。
她没有尖叫。
只是睁着眼,直直望着床帐。
医舍里的灯已经燃了一夜,灯芯结了黑色的花,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听见那声音,身体忽然绷紧。
刑房里的木夹收紧之前,也曾响过这样轻的一声。
沈知遥慢慢把双手往被子里藏。
可十根手指还肿着,稍微一动,便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不要……”
她把头埋进枕头。
“我不动了……”
星魂坐在不远处。
听见动静,他放下手中的卷宗。
“沈知遥。”
她没有抬头。
“我不动了……别夹了……”
星魂起身,却没有走到床边。
昨夜她因惊恐再次试图撞墙,额侧添了新伤。医者已经反复叮嘱,不能在她意识混乱时贸然触碰。
他停在床前三步之外。
“现在是卯时。”
沈知遥仍在发抖。
“你在郡狱医舍。”
她慢慢睁开眼。
“门外是两名女吏。桌上没有刑具。”
星魂的声音平稳。
“你可以自己看。”
沈知遥终于抬起头。
她先看见窗户。
再看见桌上的水壶。
最后,目光落到那道深紫色的身影上。
她盯着他。
“……星魂?”
“嗯。”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你昨天也在?”
“在。”
“前天呢?”
星魂停顿片刻。
“我前日回的桑海。”
沈知遥怔怔看着他。
她似乎想数清楚日子,可越想越乱。
“我记不住了。”
她忽然哭了。
“我什么都记不住了……”
星魂没有纠正她。
“先不想。”
沈知遥低下头。
“他们是不是把我弄傻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得像是她自己也不愿听见答案。
星魂看着她。
“你受了伤,又连续多日高热、失眠。医者说过,眼下的混乱未必会一直如此。”
沈知遥抬头。
“那就是有可能一直这样?”
星魂没有给她一个无法保证的答案。
“还需要观察。”
她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片刻后,她忽然问:
“我是不是又撞墙了?”
星魂的目光落在她额侧。
“昨夜有一次。”
沈知遥怔住。
“我不记得。”
“嗯。”
“我是不是很吓人?”
星魂皱眉。
“谁这样说?”
“没人。”
她低下头。
“我自己觉得。”
她看着那双包扎的手,声音发颤。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星魂没有回答。
沈知遥忽然又抬头,急急解释:
“我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我会写字,会做题,还会画画……虽然画得不好看,可是我——”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看见星魂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并不陌生。
可她仍然害怕。
害怕他说她如今毫无用处。
害怕他嫌她麻烦。
害怕他终于发现,那个总在东院吵吵闹闹的沈知遥,已经变成了一个连夜里都无法安睡的人。
她慢慢把头低下去。
“算了。”
星魂问:
“算什么?”
“没什么。”
她缩进被子里。
“你去忙吧。”
星魂看着她。
“我还没有说要走。”
沈知遥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被子里传出很轻的一句:
“可你总要走的。”
辰时,医者来复查。
这一次,医舍里没有摆放药箱。
药物和干净布条都由女吏事先放在侧室,医者只带了需要使用的东西进门。
他站在沈知遥能够看见的地方。
“沈姑娘,今日要看看手上的肿胀。你若害怕,我先告诉你每一步。”
沈知遥盯着他。
“会疼吗?”
“可能会有些疼。若疼得厉害,你告诉我,我便停。”
她的目光落到医者的手上。
整个人又开始紧绷。
“你不会按我的手吧?”
“不会像他们那样按。”
“你发誓?”
医者沉默片刻。
“我不会故意伤你。”
沈知遥看了他很久。
最后轻轻点头。
可当医者真正伸手时,她还是猛地缩了一下。
“不要!”
医者立即停住。
星魂坐在窗边,没有上前。
他只开口:
“沈知遥。”
她转头。
“你可以让他停。”
沈知遥怔住。
星魂道:
“但若一直不检查,便不知道伤口恢复得如何。”
她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小声问:
“那我说停,他真的会停吗?”
“会。”
沈知遥慢慢把右手从被子里挪出来。
她的手指肿得发亮。
有几处伤口已经结痂,指节周围仍带着青紫。
医者拆开最外层的布。
沈知遥立刻屏住呼吸。
当一小片药布与皮肤分离时,她疼得猛地抽手。
“停!”
医者立即松开。
“好,停。”
沈知遥愣住。
她盯着医者。
似乎没想到,这一个字竟然真的有用。
从前在刑房里,她喊过无数次停。
没有人听。
她哭着求饶。
那些人只问她签不签。
如今她不过说了一句,医者便真的停下了。
沈知遥的眼眶忽然红了。
医者没有催促。
等她呼吸稍稍平稳,才问:
“还继续吗?”
她沉默了很久。
“……继续。”
这一次,她仍然疼。
却没有再被强行按住。
检查持续了很久。
医者确认右手数处皮肤伤口没有明显恶化,肿胀比前日略有减轻,但中间几根手指的活动仍受限。
左手情况稍好,握力却依旧不足。
他没有让她反复尝试抓握。
“眼下先养伤。”
医者将布条重新固定。
“等肿胀再退些,才好进一步判断。”
沈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后还能写字吗?”
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医者仍然没有轻易许诺。
“现在还不能确定。”
她点头。
却忽然低声说:
“我昨天问过,是不是?”
医者看着她。
“问过。”
沈知遥抿了抿唇。
“对不起。”
医者一怔。
“为何道歉?”
“我老是问一样的话。”
她声音很小。
“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烦?”
医者还没回答,星魂便开了口。
“沈知遥。”
她抬头。
星魂看着她。
“问过便不能再问?”
她怔住。
“不是……”
“那便不必道歉。”
他的语气仍带着惯常的冷淡。
沈知遥望着他。
过了片刻,竟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那点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依旧不敢让他碰自己的手。
午后,郡府送来了移送文书。
沈知遥获准离开郡狱医舍,转往城东一处指定医馆接受治疗。
文书上写得清楚:她仍须留在桑海,身份核验未结,不得擅自离城;但在医者确认可以接受讯问之前,官署不得要求她陈述受刑经过。
严使亲自带来文书。
星魂看完,问:
“医馆的出入由谁负责?”
“郡府指定两名女吏,阴阳家可派人在外围值守。”
“原郡狱人员不得接近。”
“已经写入批复。”
星魂点头。
严使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星魂抬眼。
“说。”
“昨夜扣押的两名狱卒,其中一人招认,灰衣男子曾以家眷安危相胁,逼他们协助提人。”
“家眷如今何处?”
“已派人核查,其中一户确实有人失踪。”
星魂看着他。
“失踪者是谁?”
“狱卒的幼弟。十二岁。”
星魂沉默片刻。
严使继续道:
“尚不能断定是否为灰衣男子所掳,但狱卒供述称,曾有人向他展示其弟随身的铜铃,以此迫使他开门。”
星魂问:
“铜铃呢?”
“已作为证物封存。”
“可有传信之人?”
“有一名送信的小贩,正在追查。”
星魂看着桌上的卷宗。
他原本以为,灰衣男子只是利用废印与官署漏洞。
如今看来,对方连郡狱中人的家眷也提前摸清了。
这样的安排,绝非临时起意。
严使又道:
“另外,旧档房那边查出一条新线索。”
星魂抬头。
“韩承失踪之前,曾经托人寄出一封信。”
“寄给谁?”
“澜岐使团中一名姓程的女官。”
星魂的目光微微一沉。
程女官。
当年迎亲记录的另一名签押者。
严使继续道:
“信件原件尚未找到,但驿站留有投递底录。日期恰在迎亲队伍夜间更轿之后。”
星魂问:
“内容?”
“未知。”
“那便先找原件。”
严使点头。
星魂又问:
“程女官现在何处?”
“澜岐方面尚未回复。”
星魂将卷宗合上。
“查。”
移送安排在申时。
医者担心沈知遥经不起车马颠簸,特意让人准备了铺着厚褥的车厢。
可真正到了离开的时候,事情却远比众人想得困难。
沈知遥一看见门外站着两名陌生守卫,便开始发抖。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女吏轻声解释:
“去医馆。”
沈知遥摇头。
“不去。”
“那里比这里清静。”
“不去!”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们上次也这样说!”
她猛地往床里缩。
“说只是去问几句话……”
“我不去!”
女吏不敢再靠近。
星魂站在门边,听完她的话,转头对守卫道:
“退到院外。”
两名守卫立即退开。
星魂没有走近床榻。
“沈知遥。”
她哭着看向他。
“你也要带我走?”
“去城东医馆。”
“是不是刑房?”
“不是。”
她拼命摇头。
“我不信……”
星魂看着她。
片刻后,他道:
“那便先不走。”
女吏一怔。
医者也看了过来。
星魂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门外,命人将马车停在沈知遥能从窗户看见的地方,又让医者先去查看车厢是否适合安置伤者。
随后,他回到医舍。
“你可以先看。”
沈知遥怔怔望着他。
星魂指向窗外。
“车在那里。”
她慢慢转头。
窗外停着一辆普通马车。
没有刑具。
没有押送犯人的铁链。
车旁只有两名女吏与一名车夫。
星魂道:
“车里铺了褥子。到了医馆,仍由医者照看。”
沈知遥的眼神渐渐松动。
“你也去吗?”
“去。”
“坐同一辆车?”
星魂看着她。
“若你愿意。”
她沉默了很久。
忽然问:
“你会不会中途把我丢下?”
星魂皱眉。
“我何时做过这种事?”
沈知遥被他问得一怔。
她努力想。
却怎么也想不起完整的画面。
最后只轻轻说:
“我不知道。”
星魂看着她。
没有再逼她回忆。
“那便到了再说。”
沈知遥低头。
又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好。”
真正上车时,沈知遥还是害怕。
她的膝盖无法正常承重,必须有人协助。
可女吏刚伸手,她便猛地缩回。
“别抓我!”
女吏立即停住。
沈知遥急得眼泪直掉。
“我自己走……”
她试着把脚放到地上。
可刚一用力,膝盖便疼得一软。
整个人险些跌下床。
星魂迅速上前半步,却在她惊恐抬头时停住。
“沈知遥。”
她哭着看他。
“我走不了……”
“我知道。”
“我真的走不了……”
她像是终于无法再忍受自己的无能为力,哭得浑身发颤。
“我连走路都不会了……”
星魂看着她。
“你膝盖有伤。”
“可是我以前会走……”
她哭着摇头。
“我以前什么都会……”
星魂没有再说话。
他等她稍稍平静,才问:
“要我扶你,还是让女吏扶?”
沈知遥怔住。
她看了看女吏。
又看了看星魂。
过了很久,才小声说:
“你……”
星魂走近。
“我会避开你的手。”
沈知遥点头。
可当他的手臂真正绕到她背后时,她还是猛地僵住。
呼吸一下乱了。
星魂立即停住。
“还要继续吗?”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
“……要。”
他没有再迟疑。
避开她受伤的双手与膝部,将她稳稳抱起。
沈知遥在离开床榻的瞬间惊叫了一声。
身体本能地挣扎。
星魂停在原处。
“是我。”
她浑身发抖。
“别摔我……”
“不会。”
“别把我带去刑房……”
“去马车。”
她紧紧闭着眼。
没有再挣扎。
只是一路哭着,断断续续地念:
“不要夹手……”
“不要……”
星魂抱着她走出医舍。
院外的守卫全部垂首退开。
没人敢抬头多看。
沈知遥却仍然把脸埋得很低。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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