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郡府的晨鼓刚过三响,文书房便来了两名不在当日值守名册上的人。
一人穿深青官服,腰间悬着秦廷核验使的铜符;另一人年纪稍长,着寻常灰衣,手中却捧着一只封有官印的漆匣。
郡府主事迎到廊前,验过铜符,才将二人请入内堂。
来人姓严,奉命复核近日几处外邦使团的旧档。
他没有先坐。
“澜岐婚盟的底册在哪里?”
主事心中一紧,仍按规矩答道:“原件、抄本与近日收到的待核材料,均已分别封存。”
“取来。”
不多时,三只文匣被摆上长案。
严使先查封记,再验接收登记。
直到确认文匣自入库以来没有被擅自开启,他才命人拆封。
第一份是当年澜岐送嫁使团的入境名册。
第二份是新妇亲验记录。
第三份,则是前日由不明来人送入郡府的旧纸摹本。
严使逐页看过,目光停在亲验记录上。
原件记着新妇途中染疾,入府时隔帘验礼。
抄本却省去了染疾与隔帘两项,只留下验礼无异的结论。
“谁誊的抄本?”
主事答:“旧年经手书吏已调离,正在追查其任职去向。”
“亲验当日的礼官呢?”
“其中一人姓韩,离任记录不全。郡府已向原籍与相关官署发函核实。”
严使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那张来源不明的摹本推到一旁。
“这张纸暂且不用。”
主事微怔。
严使道:“无原件、无签押、无明确来处,便不能拿它当证据。”
“是。”
“但原件与抄本记载不同,确有复核必要。”
严使重新展开入境名册。
“去查当年随行侍女与内轿的交接记录。还有,婚盟礼成之后,澜岐一方是否曾补送过新妇身份文书?”
主事答:“现存档案里未见。”
“未见便继续查。”
严使抬头。
“我要的是查验结果,不是你们替我猜一个结果。”
堂内众人齐声应是。
窗外秋风吹过。
案上那份写着云绮之名的婚牒,在晨光下摊得平整。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究竟还要牵出多少旧事。
沈知遥并不知道郡府来了核验使。
她这一日醒得早,索性让青筝把书案搬到窗边。
前夜下过雨,院中的秋菊终于开了第一朵。
花不大,淡黄色的花瓣才舒展一半,边缘还沾着露水。
沈知遥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案前。
“今日不画符了。”
青筝有些意外。
“姑娘不是说,要把新墨试完?”
“明日再试。”
沈知遥打开那本制墨旧书。
“我发现里面有几处记载不太清楚,想先抄出来。”
她取出一张纸,将几种墨料的差别分别记下。
写到第三行时,茗儿从外面进来。
“姑娘,前院有人送来一只匣子。”
“什么匣子?”
“说是星魂大人出门前交代,今日送到东院的。”
沈知遥抬头。
“拿来我看看。”
匣子不大,外面封着一张纸签。
上面是星魂的字迹。
给沈知遥。
她认得那几个字。
星魂写字时笔锋极稳,收笔干净,很少拖泥带水。
沈知遥看着纸签,唇角不由得扬起。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送匣的侍从答:“大人启程前便交给前院,吩咐今日送来。”
“里面是什么?”
“属下不知。”
沈知遥没有再问。
她将匣子放在书案上,拆开封纸。
里面是一套细小的木工工具。
短刃、薄锉、细砂,还有几块打磨过的练习木料。
最下面压着一张简短的字条。
先练削平,再练圆角。锋刃收好,勿逞强。
沈知遥读完,忍不住笑了。
“他连这个都记得。”
青筝凑近看了一眼。
“姑娘前几日不是说,想学着做小木雕?”
“嗯。”
沈知遥拿起其中一块木料。
“他大概觉得,我若一直拿那把刀乱削,早晚要伤着自己。”
茗儿道:“星魂大人考虑得周全。”
沈知遥把字条折好,放进小匣。
“那我今日先练削平。”
她拿起薄锉,又想起什么,回头吩咐青筝:
“替我找块厚布垫着,别把桌子划了。”
青筝应声。
窗外秋菊迎着日光。
沈知遥坐在书案前,开始认真打磨第一块木料。
她没有急着做出什么东西。
只想等星魂回来时,让他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长进。
午后,郡府的第二轮查验有了结果。
一名书吏捧着旧册匆匆走进内堂。
“严使,找到当年澜岐使团的驿馆交接记录了。”
严使接过。
记录并不完整。
其中几页因年久受潮,墨迹已经模糊。
但一处新妇内轿交接的签押仍然清楚。
严使逐字看过。
“这一栏是谁签的?”
书吏答:“澜岐使团随行女官,程氏。”
“秦方呢?”
“接待礼官韩某。”
严使指向后面一行。
“这里为何又有一名周姓书吏的加注?”
书吏低头查看。
“此人当年负责誊录随行人员名单。此前抄本里也出现过他的笔迹。”
严使将记录摊平。
那行加注写得极小。
夜间更轿,依使团所报照旧登记。
严使抬头。
“夜间更轿?”
主事上前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原来还有这行。”
严使冷冷看向他。
“你们先前没有查过?”
“旧册受潮严重,且此行字迹贴近装订处,前次未能辨清。”
严使没有继续斥责。
他取来灯盏,命人将书册移到光线较好的地方。
“更轿,不等于换人。”
他看向众人。
“先查当日为何更轿。是车损、疾病,还是别的缘故。”
主事连忙应下。
严使又问:“程女官的签押,可有其他文书能够比对?”
“有一份后来送来的亲笔信,但原件由相关官署另行封存,郡府只有誊录。”
“调取验印记录。”
“是。”
严使将旧册放下。
“韩礼官的去向,查到没有?”
书吏犹豫片刻。
“查到一份旧年转任记录。他并非正常调往别郡,而是在婚盟礼成后不久,被临时调去处理一宗边境使团纠纷。”
“后来呢?”
“记录到此为止。”
严使眉头渐紧。
“再查。”
堂内气氛逐渐凝重。
原本只是一处抄本删略。
如今却牵出了更轿记录、随行女官签押,以及一名去向不明的礼官。
这些线索尚不足以证明替嫁。
但已经足以让核验范围扩大。
严使将所有文书重新封好。
“发函咸阳,请求调取婚盟礼成后的复核档案。”
主事迟疑道:“严使,此事是否需要先知会阴阳家?”
严使抬眼。
“这是秦廷核验外邦婚盟的公务。”
他停了一下。
“若涉及护国法师府中人员,自当依律通知。但在事实未明之前,不必惊动无关之人。”
主事低头。
“下官明白。”
同一日,距离桑海数日路程的内陆驿站。
星魂已经抵达封禁设施所在的山谷。
当地阴阳家分部的术士早早候在山门外。
为首之人上前行礼。
“星魂大人。”
星魂没有寒暄。
“原始测录带来了?”
“带来了。”
术士双手奉上一卷竹册。
星魂翻开。
里面记着近两个月封禁阵式的术力变化。
其中三次波动出现在术材入库之后。
而此前送往桑海的整理文书,只笼统写着阵力不稳。
星魂看完,抬头问:
“为什么没有写明术材入库与阵力变化的先后?”
术士额角渗出冷汗。
“属下以为只是巧合。”
“你以为?”
星魂合上竹册。
“阵式每次出现异常,都在术材入库之后。你却没有将两者列在同一张记录上。”
术士连忙低头。
“属下失职。”
“先开外库。”
星魂向山门内走去。
“我要看原始封记与入库实物。”
众人不敢怠慢,立即引路。
山谷深处,数座石室依山而建。
其中一间外侧布着淡紫色封禁纹路。
星魂停在石室前,指尖凝起术力。
紫光沿阵纹缓缓游走。
片刻后,他收回手。
“外环没有破损。”
术士愣了一下。
“那为何阵力会减弱?”
星魂看向石门。
“开库。”
石门缓缓开启。
室内寒意扑面而来。
几只封好的术材匣整齐摆放在石台上。
星魂逐一检查封记。
直到第三只匣子,他停了下来。
匣口封蜡完整。
但蜡下的木纹颜色,与其他几只略有不同。
他抬手。
“这只匣子,什么时候入库?”
术士翻查记录。
“七日前。”
“谁验的?”
“库房执事。”
“叫来。”
不多时,执事被带到石室。
星魂指着匣子。
“你验过此物?”
“验过。”
“开匣看过?”
“没有。外封完整,属下按规矩只核对了封记。”
星魂看着他。
“谁告诉你,外封完整便不必验内物?”
执事脸色发白。
“属下……”
星魂没有等他辩解。
“取验匣器具。”
封蜡被小心剥开。
木盖掀起。
匣内的术材表面,竟附着一层极淡的灰白粉末。
星魂伸手,以术力隔空摄起少许粉末。
紫光与粉末相触,竟有一瞬轻微滞涩。
他眸色沉下。
“这不是原定术材。”
石室里一片寂静。
星魂将粉末封入小瓶。
“封库。”
众人立即领命。
“所有经手这批术材的人,逐一核查。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山谷。”
他转身走出石室。
这趟公务,显然没有原先预计的那样简单。
桑海的黄昏来得很早。
沈知遥打磨完第三块木料时,手腕已经有些酸。
她放下薄锉,活动了一下手指。
三块木料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块边缘歪斜。
第二块稍好。
第三块终于削出了较平整的四面。
沈知遥看了半天,满意地将第三块挑出来。
“这个可以留着。”
青筝走近。
“姑娘要做什么?”
“暂时还没想好。”
沈知遥拿起木块。
“也许做个小书签。”
茗儿笑道:“姑娘不是想雕圆球?”
“圆球太难了。”
她答得坦然。
“我先从方的开始。”
三人正说着,前院忽然有人来传话。
“夫人,郡府来了一名书吏,说有几项旧年礼仪登记需要核对。”
沈知遥抬头。
“找我?”
“是。来人持有郡府文书房的正式核验函。”
青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沈知遥却没有立刻慌乱。
“核验什么?”
侍从答:“与澜岐婚盟有关。”
沈知遥手里的木块停住。
她沉默片刻。
“星魂知道吗?”
“前院已按规矩将函件登记,但大人尚在外地。”
沈知遥看着那名侍从。
“来人有没有说,需要我做什么?”
“只请夫人确认几项当年入府时的礼仪细节。”
沈知遥垂下眼。
当年入府时的礼仪细节。
她当然记得。
只是那些细节里,有些属于她,有些属于云绮。
而秦廷正式登记的名字,至今仍是云绮。
她将木块放回桌上。
“先把函件拿来。”
侍从领命。
不多时,一份封记完整的核验函被呈到她面前。
沈知遥看过。
文书措辞并不严厉,只是要求核对当年迎亲时的几项登记。
没有拘押命令。
也没有指控她冒名。
但其中有一句:
请新妇本人确认当日入府前更轿事宜。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
过了片刻,她将文书合上。
“我可以答复。”
青筝低声道:“姑娘……”
沈知遥看向她。
“没事。”
她将函件递还侍从。
“请书吏在前院等候。我换件衣裳便过去。”
侍从领命退下。
青筝上前替她整理衣袖。
“姑娘,星魂大人不在,若郡府问得太细……”
沈知遥轻声道:
“我知道。”
她抬头看向窗边的木雕。
那只狐狸安安稳稳地站着。
她原本想等星魂回来,再慢慢把这些日子的事讲给他听。
可有些事情,未必会等到他回来才发生。
沈知遥收回目光。
“青筝,把我当年入府时留下的那份随身记录取来。”
青筝一怔。
“姑娘要带着?”
“先看一遍。”
沈知遥道。
“我不想把记不清的事说成记得。”
前院偏厅里,郡府书吏已经等候多时。
他没有带兵,也没有佩剑。
桌上只放着一份核验记录与几张空白纸。
沈知遥走进来时,他立即起身行礼。
“见过夫人。”
沈知遥在主位坐下。
“请坐。”
书吏依礼坐下。
“今日冒昧前来,是为核对旧年澜岐婚盟的几项登记。”
“我看过函件了。”
沈知遥道。
“你问吧。”
书吏取出笔。
“请问夫人,当年入府前一夜,是否曾更换内轿?”
沈知遥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
“换过。”
书吏抬头。
“为何更换?”
沈知遥沉默片刻。
“当时使团行程仓促,原先安排的轿辇没有继续使用。”
“是谁决定更换?”
“我不能确定。”
书吏记下。
“夫人可记得,当时随行女官姓什么?”
“程。”
书吏笔尖一顿。
“程女官?”
“是。”
“夫人确定?”
沈知遥看着他。
“我记得她。”
书吏继续记录。
“那么,夫人当时是否亲自接受过秦方礼官的验礼?”
沈知遥缓缓收紧了手指。
她知道,这才是最要紧的问题。
那场婚礼的许多环节,都在仓促中完成。
秦方所见的“云绮”,并非真正的云绮。
而她也从未以沈知遥之名,正式接受过秦廷的婚盟登记。
她没有立刻回答。
书吏抬头。
“夫人?”
沈知遥望着案上的记录。
“你问的是,礼官有没有见到我本人?”
“是。”
她抬起头。
“没有。”
书吏的笔停住。
“没有?”
“当时隔着帘子。”
沈知遥道。
“我没有与秦方礼官当面核验身份。”
书吏低头记下。
厅中一时安静。
沈知遥没有补上一句“但一切无异”。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书吏写完,又问:
“夫人可愿在此项记录上签押?”
沈知遥看向那张纸。
她没有立刻伸手。
“我先看过你写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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