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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山背有风

“这东西若是靠线牵着飞的,线总该留一道磨痕。”

制器匠的指甲顺着断翼内侧刮过,停在一枚细铜轴旁。他已经上了年纪,右手拇指少一截指甲,说话时却没有半分犹豫。

“这里有。”

一缕极浅的亮痕露在木纹间,旁边卡着半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丝。匠人用竹签将它挑起,放进白陶盘里,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大司命把陶盘端到星魂面前。

“昨夜只验了木翼的齿槽,未动内轴。这根丝方才才取出。”

星魂没有用手去拈。他从旁边取过一根未用过的铜针,将丝的一端轻轻拨开。丝长不过半寸,末梢却拧成极小的结,仿佛曾被固定在一件会移动的器物上。

“能凭它断定是牵线操纵?”他问。

制器匠摇头。

“不能。它也可能只是起飞时用来牵住机翼,弹出之后便断开。真正飞在空中的时候,木翼怎样改向,得看腹内的机关。只有这一边翅膀,我不敢乱猜。”

星魂把铜针放回盘边。

“很好。说不知道的地方,比替本座编一套本事强。”

他示意大司命把断翼仍旧收封,随后取来北郊旧台外围的山势图。图上西北有一道狭长石岭,山岭后接荒废的采石口。夜里那只飞物离开星台,恰好往那一带去;追踪者却只能在石岭下找到断续的折枝,始终没有发现落点。

“去看西北的风口。”星魂道。

大司命低头领命,却多问一句:“若此物果真出自墨家?”

“那更不能凭一片木翼替主人下结论。有人会造机关,也有人会从别人手里偷来用。”

星魂将图推到她面前,点出两条路:“你带人走谷底,我从旧采石道上去。先查有没有人架过东西,再说它是哪一家的。”

他没有让匠人随行。那人负责的,是把断翼上能够说明的结构逐项画清,不能说明的部分留着,日后若查到整具机关再比。制器匠收好工具,向星魂行礼告退,封室里只剩下木屑和灯火烤过的松香气。

***

东院另一头,沈知遥正在同青筝学投壶。

教这件事的起因极简单:茗儿学字时认出了“投”字,便问是不是投石子的那个“投”。青筝恰好看见库房里有一只许久不用的铜壶和几支木矢,便叫人取来,想着教她们玩一局。

谁知壶一摆好,最先输得难看的竟是沈知遥。

她连投三支,第一支撞在壶沿,第二支擦着壶嘴飞过去,第三支更离谱,落到旁边一盆清水里,溅得茗儿鞋面湿了一片。

“夫人,这回连壶都没碰着。”茗儿抱着木矢笑个不停。

“我看见了。”沈知遥把那支湿矢捡起来,“你且站到我这个位置试试。别坐着说容易。”

茗儿被她拉上场,结果投得更偏,木矢敲在廊柱上,弹回来滚到两人脚边。青筝取过一支,轻轻送手,木矢便直直落入壶口,铜腔里响了一声。

两人齐齐转头。

青筝自己也忍不住笑:“小时候陪公主玩过。许久不投,手倒还记得。”

沈知遥把木矢递还给她:“那你来当先生。今天这门课,我们两个都是学生。”

她将壶移到院里较平整的地方,让茗儿拿炭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画完又量了距离,免得谁输急了便悄悄往前站。青筝讲清了握矢的手势,教她们目视壶口,出手时别把腕压得太低。

这一回,沈知遥终于将一支投进壶里。

铜声响起时,她先愣了一下,接着自己拍了拍手。

“原来不是我天生没有准头。”

“还得多练。”青筝道。

“你说得像星魂。”

她说完便停了半拍。

昨夜那人带她去北郊看星,半途遇到机关飞物,回府以后又在石案前讲过一阵方位。今早他已经走了,留下的话却仍很清楚:观星台的事没有办完,她不用跟去。

沈知遥其实不担心自己没被带上。山岭里有阵基、有追踪的暗卫,轮到她能做的事情本来就少。可人总不能每天只等着别人从公务里抽身,她今天能投进一支木矢,已经足够值得高兴。

她叫茗儿把壶又往后挪了两步。

“再来。我看看刚才那一下到底是不是碰巧。”

***

西北石岭背面,比图上画得陡。

旧采石道荒弃多年,碎石顺着坡滑到脚下,石缝中长出干硬的草。星魂沿着上方一条能落脚的岩脊过去,身后的傀儡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再往前便是一处向外挑出的石台,台下有道狭窄的风口。海风从两山之间穿过,到了这里忽然抬升,卷得岩边枯叶直往天上走。

大司命的人正在谷底查看。没多久,有人往上举起一面不起眼的布旗,报平安,并示意发现可疑旧架。

星魂到了石台边缘,看见两块平石之间的细砂被刮去一长条,露出下面较新的石面。旁边散着几粒断铜钉,石上还有两道被压得光亮的沟。

这里曾架过重木。

若只为歇脚,没有必要在临崖的一端开槽;若是捕鸟,架子也不必正对上升气流。

星魂命傀儡沿石缝探查。它们从一块松动的石板下取出半截弯曲的竹臂,竹臂外层缠着耐磨的皮,末端连接一块早已断裂的木扣。

大司命攀上石台,验过以后道:“像是弹送器具的残件。”

“先量槽深,再看竹臂能落在哪一处。”星魂说。

她照令摆回旧位,木扣恰好能卡进石上的一条沟,竹臂则指向山谷上方的风口。若有人借这道上升的风,将带翼机关从高处弹出,确实有机会让它越过前方石林,飞向观星台。

可这仍解释不了是谁在夜里操纵它,也无法证明最后的转向是否事先设定。

星魂没有叫人当场再弹一次。昨夜留下的机关残物尚未验全,贸然试射,只会把原有的磨痕与新痕弄混。

他让属下在原处画下尺寸,再把竹臂连同石槽里的碎屑分开封存。

“有人提前选中了这道风。”大司命说。

“至少有人在这里安过发射架。”星魂纠正,“到此为止,能确定的是这个。”

石台另一端传来脚步。

一名巡山的阴阳家弟子领着个背柴篓的老人走上来。老人衣服被石枝扯破,背上却空着,显然是在上山途中被请来的。他紧张地向星魂行礼,说自己平日从这条路往东边砍柴,前几天确实见过两个外乡人,带着长布包往石台来。

“什么时辰?”星魂问。

“天快黑那会儿。小人急着下山,还当他们是采石场旧主派来量地的。”

“认得脸?”

“不认得。一个高些,戴草笠;另一个背着方箱,走得快。我见过方箱的角,像钉着铜片。”

大司命继续询问,老人却再也说不出清楚的相貌和去处。两人没有同他交谈,他也没亲眼见到木翼机关放飞。

星魂令属下记下这段话,没有让老人无端背上嫌疑。他回身望向石台后方的一处浅窝,那里背风,地上遗着几小截碎炭,其中一截写过字的石面已被水冲花,只剩两道横线,辨不出原先记了什么。

“他们若在这里候过,至少看得见外台的灯。”大司命道。

“看不见内阵。”星魂站到崖边,隔着石林辨向,“昨夜的灯光最多能告诉他们何时有人上台、何时熄灯。再加上飞物经过的时刻,他们或许想知道我会不会停阵。”

“那这只鸟的用途……”

“尚有两种可能。”星魂说,“有人想看观星台;也有人想逼观星台的人看他。”

大司命听懂了后一句,握紧封匣。

若那些人故意让机关飞得能被守卫察觉,阴阳家便不得不调动人手。谁离开守位、谁追向山谷、星魂本人是否动手,都可能成为旁人的收获。

星魂已经决定一件事。

“旧台今晚不启第三处阵位。外台的示位方式先改。钟铃该响几声,只有本座的人知道,守台内外用传令符与值守人直接交接。公开可见的灯,不再跟阵位一一对应。”

“若飞物再来?”

“要拿活人,便查谁在这石台用过架子。要验术式,便按新守卫安排做。两件事分开。别让人拿一只木鸟牵着我们走。”

大司命领命,先遣人封住石台附近的旧路,留下轮守者,再派两名擅山路的人从外围找那两名外乡人的后续去处。

他们没有在这里抓到主使,也没有找到能够指向某个门派的标记。可从昨夜一片飞走的木翼,到今日能量出槽深、看见发射方向,事情终于有了一处能够落到实地的起点。

***

沈知遥投进第四支时,壶已经被茗儿挪回原处。

“夫人,你这回真会了!”

“别急。”沈知遥捏着第五支木矢,故意转向旁边的空地,“今日还剩一件事没试。”

她把木矢平放在两指间,缓缓转了半圈,重新对准壶口。木矢擦过壶沿,最后仍落到外头。

茗儿笑得直弯腰。

“原来换只手就不会了!”

“所以该学的还多着呢。”

青筝替她拾回木矢,看见她手腕发红,便叫她停一停,别硬练。沈知遥这才把剩下的木矢收好,吩咐把壶放在廊内,免得夜里下雨又淋湿了铜身。

中午府里来了个卖秋果的小贩。茗儿认得几种果子的名字,便自告奋勇去帮青筝挑选。沈知遥在旁看她算钱,发现她已经能把简单的数目念清楚,便只替她核了一遍铜钱。

“这回没算错。”沈知遥说。

茗儿把钱袋收好:“我还记得前些天夫人教的‘信’字。”

“记得哪个意思?”

“守约。还有写信的信。”

沈知遥想起那封放在书匣里的长信,忽然生出一点念头。她从篮子里拣出一枚皮色光润的秋果,洗净以后尝了一口,甜意从舌尖散开。

她拿了干净小碟,挑出两枚留给自己,又把其余送往厨房。

今日若星魂回来得早,她有件事想同他商量。

这府里人人替她备好吃穿,做任务时也有人护着她。可她总有自己的生活:纸偶已经剪过不少,符路练到某处还常出错,认字的茗儿能独自去买东西了。她想让东院每个人都可以做一点擅长的事,偶尔也能有半日空闲,不必听见星魂回来便一齐紧张得放下手头的东西。

她先去找管事问了问值守与轮休的安排。查过才知道,除阴阳家直接派来的傀儡与守卫外,厨房、水房和内院侍从原有各自的轮值表;有些人是轮到休息仍习惯守在廊里,生怕一旦被喊到,赶来得不够快。

沈知遥没有擅自给谁放假。她只让管事照原规矩安排,别叫本该歇着的人站在庭中等着,东院若临时要人,先找当值者便是。

管事听完,向她行礼:“夫人这话,小的去安排。”

她让管事去做,自己回到小院,继续把那只铜壶擦亮。

***

星魂回来时,天还没黑。

沈知遥正在东院后檐练投壶。地上留着她与茗儿画的线,铜壶安稳放在正中。茗儿和青筝已去各忙各的,只剩她一人拿着最后两支木矢。

星魂走过廊角,见她举手凝神,便停在那里。

第一支落到壶边,磕出一声短响。第二支终于投进去,她自己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见背后有人说:“手再往里收一寸,会更准。”

沈知遥回头,看见星魂,先把木矢放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第一支出手前。”

“那正好。”她拾起壶里的木矢,递了一支给他,“你来试一支。”

星魂接过,在她画的线后站定,手腕略转,木矢便稳稳落入壶中。

铜壶发出一声脆响。

沈知遥看着那支木矢,再看看他:“我练了大半天,你只看一眼就会?”

“方才青筝教你的手势没错。你出手时急着把矢往前送,腕便跟着偏了。”

“你倒什么都能看出毛病。”

她伸出一只手,把他的木矢要回来。星魂将木矢放进她掌心,又将铜壶往她脚下的线后挪了一点。

“这段距离先练熟,再往后退。”

“你又把先生的位子抢走了。”

“你不是叫我试?”

沈知遥无话可驳,只能按他教的姿势再投一次。这回木矢没有偏得太远,撞到壶沿,弹了两下,最终落在地上。

星魂正要去前厅,她却叫住他:“晚膳前能陪我投一局吗?”

他看了看廊外逐渐暗下的天色。

“有半刻。”

“足够。”

她赶紧把另一支木矢塞给他,又从架上取来四支,分成两束。两人各站一边,每人三支,投进多者胜。她没有要求星魂故意退后,更没提让他用不惯的手,因她今日输过很多回,已经决定至少把规则弄得公平。

星魂先投,三支皆中。

沈知遥咬着唇,勉强投进一支。

“我又输了。”

“你今日才学。”

“可你也没练呀。”

“有些准头,是练旁的东西练出来的。”

她想到他在北郊一击削断机关翼根的术法,忍不住把木矢举到他面前。

“你连这个都算在阴阳术本事里?”

“只算眼和手。”

沈知遥被他说得笑了。她将木矢放回竹筒,没有不服气地再缠着赢一次,倒是伸手将地上的那道炭线擦去。

“那明日还练。总有一天能叫你认真瞄一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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