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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潮线之外

墙根多出一道浅沟。

沈知遥蹲在石阶旁,看了好半天,才伸手把堵在沟口的两片枯叶捡出来。细细的藤茎依旧绕着那根竹杆,泥土比昨日干爽了些,离根最近的地方还垫了一圈碎石。

她明明只说过要在雨后疏水,今早过来,事情已经有人做了。

“谁动了我的藤?”

茗儿抱着一只洗净的木盆从廊下经过,闻言停住:“管事说,星魂大人出门前到这边看过,叫人把积水引到石渠里。小的还以为是夫人自己吩咐的。”

沈知遥低头望着沟里缓缓渗走的一线水,终于笑了。

昨夜书斋的小册子上,多出一行星魂亲写的字:墙根积水,雨后须疏。她本以为那不过是他随手留下的提醒。

原来写的人自己也记着。

她站起来,拍去裙边的泥,恰逢星魂从东廊走来。大司命跟在他身后,手中拿着几枚用绳串起的木牌,两人正商议沿海的事情。

沈知遥没有凑过去听。等大司命先行出院,她才迎上前:“我那株藤还活着。”

“昨夜没下大雨,自然活着。”

“排水沟也是自然长出来的?”

星魂停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墙边:“你若让根泡上三日,昨日立的杆便白费了。”

“所以你替我看过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反而将手中一段折好的细绳递给她。

“今日去临海交接点。那里潮湿,鞋带用这种绳结系好,不容易在泥里松开。你若同行,先把鞋换了。”

沈知遥接住细绳,先是一怔,随即将它绕到指间。

“这次是什么差事?”

“蜃楼用的一批外围术材,要由陆路交到靠岸的运舟上。我查陆路和西侧交接台,月神核东岸来船。”

“能让我做什么?”

“先去看。到了地方,交给你的事才做。封匣不能碰,运舟不能上,内层术式也不归你验。”

沈知遥思索片刻,问:“总不会让我只站着数浪吧?”

“若你能把潮水数准,倒也算本事。”

她把绳收进袖中,转身去换鞋,走到门口还回头道:“我真会数。以前上地理课,老师带我们算过潮差。”

星魂没有接话,等她的背影转过屏风,才继续往前厅去。

***

桑海西侧的临海交接台修在一道石堤后方。

远处大海铺开,日光落在潮面上,被风吹成许多细碎的亮点。近处则全是人声:拉缆的船工喊着号子,负责木车的人逐个检查车轮,石堤内侧有几名工匠正用铁锤敲紧临时搭起的斜架。

六只封护匣已由陆路送达,停在距水边一段安全的平地上。匣子用厚木护住四角,外面缠着两层封绳,阴阳家的封记只出现在最里一道。前几日查过的那些粗仿印式,在这里连冒充的机会都没有:负责验收的人会亲手确认封记中的气路,外头的花纹仿得再像也无用。

交接台的老匠名叫祝闻,半张脸被海风吹得发黑。他原来在修船场做事,后来专管这段堤岸的木架与绞盘。见星魂到了,他先将每一处承重的位置说明清楚,又指给他看今日退潮后可供运舟靠近的水槽。

“这边落差大。若按昨日的潮表,午前能过第一批匣子。过了那个时辰,舟底就会贴到泥面。”

星魂看了眼斜架上的木销:“昨夜下过雨。岸桩重新验过?”

“清早验了一遍。”祝闻答,“南边一根旧桩有些松,我叫人补了斜撑。如今先不走重车,待两名匠人复看。”

“没复看之前,不许抬匣。”

祝闻应下,吩咐搬运者往后退。

沈知遥随着青筝来到一处高出堤岸的石台。台上立着遮阳的棚,能看清绞盘、运舟与两条供人通行的侧道,却够不到任何术材。守在此处的人早得了吩咐,带她沿内侧走了一圈,指明出了问题该从哪条石阶退走。

一名年纪尚小的学徒正在绑栏杆上的示路布,手里只剩两根颜色相近的深色带子。他将带子系好,退后几步看了一眼,自己先皱眉。

“怎么?”沈知遥问。

“师父叫我分出抬货路和行人路。这两条布原有颜色差别,浸了海水,看着差不多了。”

沈知遥站到他方才的位置。迎着光看过去,的确难辨。

“能不能不用颜色分?”她问,“一条留整幅,一条在尾上打两个结。人跑起来的时候,未必看得出红蓝,却容易看出布尾有没有结。”

学徒试着将两根布带分开打好,从三处不同方向看了看,立即跑去告诉祝闻。祝闻听完,叫他把高处三处路口的旧示路带一并换了,随后请守卫将两条通路的意思重新说给岸上的船工听。

整幅布指向运匣的坡道,双结布指向人走的石阶。万一绞盘停转,搬运者从双结布那一侧撤,不必穿过重物脚下。

事情办完,学徒跑回来向沈知遥道:“师父说这样更明白。”

“那就好。”她看看他磨破的手套,“不过你快去换双手套吧,待会儿拉绳要磨手。”

他低头看见掌心露出一片红,匆忙去找同伴换东西。

青筝站在旁边笑了一下:“你在这里,倒也有人可以教。”

“我只想起学校办活动时贴过路标。那次我们用的纸太薄,风一吹就翻,最后还是学弟在边上加了几个缺口。”

她说着,朝远处运舟望去。那一排深色船影停在湾内,随波浪轻轻起伏。再远一些,海天之间几乎分不出界限。

沈知遥忽然想起渡海抵达桑海的路。彼时她身上带着病后未养好的虚弱,船一晃便觉得天旋地转,如今脚踏着结实石台,终于可以安心看一看这片海了。

***

午前,月神从东侧水道抵达交接台。

她没有带许多随从,少司命跟在后面,两人先去运舟旁核看接收位置。等东岸的船师说明航路无阻,月神才沿堤道来到星魂所在的验台。

“右护法。”祝闻连忙行礼。

月神没有让他久候,抬眼便看见停在平地上的六只封护匣。

“东岸一带已核过。船只可以入槽,接下来要看你这里何时放行。”

“岸桩复验还差一道。”星魂说,“没验好,舟来了也只能等。”

“你的规矩,比以往更多了。”

“少一根桩倒下去,谁去水里捞匣?”

月神看了眼还在复查的斜架:“看来你并不急着把这批东西交给我。”

“你若急,可以先去查接收船上的封位。今日失手,耽误的是两边。”

她没有继续争辩,转身向祝闻问了几句岸桩的情况。

沈知遥站在高处,只能看见两位护法隔着一段距离说话。青筝告诉过她,月神与星魂同级,却各有分工。此刻亲眼见他们商议,才知道“同级”还意味着谁也不能凭一句话使对方放弃自己的判断。

少司命经过石台时,衣袖带起的风将示路布吹得轻轻摆动。她看见布尾那两个结,停下来辨了一眼,随后才继续往东侧走。

沈知遥与她隔着护栏,向她行了礼。少司命颔首,仍没有说话。

不多时,祝闻领着两名匠人前来复报:旧桩旁的斜撑已经换过,外侧架板可以走人,重匣仍须先过一只试载。星魂亲自查看绞盘与护匣连接的位置,确认守卫都已退到界线之外,才允许试运。

第一只匣子被挂上木架。

粗绳在木轮上拉直,木架发出缓慢的摩擦声。负责绞盘的人听着祝闻的号子,一点点将匣子向海侧挪。水槽里的运舟靠紧石岸,船工持长篙稳住位置,只等匣子落到中央的承座上。

前半程一切顺利。

匣子越过斜架中段时,西边忽然起了一阵较大的浪。运舟侧身一晃,缆绳沿岸桩向下滑过寸许,原本绷紧的木架随之发出短促的裂响。

祝闻立刻抬手。

“停绞!”

绞盘停住,架上的匣子却因倾斜仍在向前滑。绳索卡进旧木槽,几片湿润的木屑从接缝里掉下来。石岸旁两名船工急着去扶外侧的架腿,反而被一根松开的辅绳挡住去路。

星魂抬手,一道紫色气劲托住下倾的木架。

他没让术力直接撞向封匣;光带沿着架体外缘收拢,先止住了重物继续滑动的势头。

“撤人。”

命令落下,大司命已领两名傀儡扑到斜架旁,先将拦路的辅绳挑开,把最靠近水面的船工向后带。

高台上有人惊叫。原本等着搬第二只匣子的工人听见木裂声,纷纷往坡上跑。一名脚夫慌乱中朝运匣的大路冲去,险些撞上正在回收的木车。

沈知遥立在栏内,看见前方两条示路布被风吹开。整幅布下是运匣坡道,双结布下则是人行石阶。

她指向石阶:“往双结布那边!坡上有车,别从那里挤!”

守在她身侧的护卫立即重复这句话,又吹响事先约定的短哨。祝闻的学徒听见,赶紧跑到双结布旁为众人指路。几名脚夫这才改道,从安全的石阶撤回高处。

沈知遥没有离开栏杆,也没有朝重物跑去。她见一名搬运者扶着扭伤脚踝的同伴,便叫守卫将两人引到空亭,待人坐稳后再请随行医者过去。

下方,星魂仍托着木架。那股紫光压住的只是倾斜的外框,木材本身的裂痕并不会因此消失。

“换北侧承力绳。”他向祝闻道,“先把空出的木车撤掉,再把匣子退回岸上。别趁它还悬着就急着落船。”

祝闻从惊惧里回过神,照着指令调人。少司命立在运舟另一端,抬手驱动岸边的细藤,缠住一段散开的辅索,替船工争出重新固定的空隙。月神则在船上封位旁确认接收台未被术力扰乱,令船师收篙稳舟,暂不接匣。

几方人手各守住自己能顾及的一处。

待新绳终于吃住力量,木架被缓缓拉回石岸。第一只护匣落上平地时,祝闻的后背已湿透。他亲自上前核看,见外封完好,才靠着岸墙喘了一口气。

星魂收起术力,走向方才滑移的岸桩。

桩顶原先用于固定缆绳的木槽被水磨得发亮,底下的旧裂已深入半寸。昨夜复验时,匠人只查了斜撑外面,木槽因包着防磨的厚布,没能及时发现裂纹。

“拆掉。”星魂道。

祝闻一愣:“整段架子?”

“有裂的桩和与它相连的架板都拆。今日这条坡道停用。”

“可潮一落,运舟就得退出水槽。若错过时辰,整批术材只能在岸上留一夜。”

星魂看着他。

“那便留一夜。你想拿人命替这根木桩撑过落潮?”

祝闻再没有争辩。

***

潮声渐弱,运舟退到水深处等候。

高台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受伤的脚夫被医者扶去歇息,脚踝敷上药后可以慢慢行走,并无严重伤势。祝闻领人拆除旧架,守卫则在四周划出新的隔离范围,不许闲人靠近。

沈知遥取了水给方才喊话的学徒。小伙子接过去,先喝了大半盏,才后怕地说:“若没有双结布,跑得最快那几个只怕真要撞到车上。”

“你们先讲明白该往哪儿走,才有用。”沈知遥答,“我在上面喊得再大声,他们听不懂也白搭。”

学徒点头,捧着水去找师父。

星魂来到高台时,看见她仍站在白结布旁,衣袖沾着一点海边的沙尘。

“没离开守位?”

“没有。”沈知遥指了指围栏内的脚印,“最多从这边走到那边。”

星魂看见那几处脚印,确认她所言不虚,才问:“方才叫人往石阶撤,是你先喊的?”

“有人往运匣路上跑。我看见示路布,便提醒了一句。护卫后头吹了哨,他们才听得清。”

“做得对。”

沈知遥朝下方望去。工匠正将那根旧桩从泥里吊起来,裂开的木槽终于完全显露。海水淌过断面,一道深色纹路一直伸进桩心。

“你早上说那根桩不妥,原来真会出事。”

“我让他们复验,是因为这里受过雨。却没料到裂口藏在厚布下。”星魂瞥了眼木桩,“一根绳、一根桩,看着不起眼;负着重物时,断掉任何一处都够人受。”

沈知遥想起自己高中时参加过一回校内手工活动。小组用纸板和细木条做桥,试承重时她只顾着把桥面粘得漂亮,忘了将两侧的连接处压实,结果摆上第三本书便散了一地。同学们笑成一团,老师让她把桥抱回去,看看究竟断在哪里。

“我从前也做塌过一座桥。”她说。

星魂看向她:“你还会造桥?”

“用纸做的。”她比了个很小的宽度,“撑得住两本书,第三本一放就散。那时还觉得是材料不好,后来才发现接头没做好。”

“倒与你今日所见相合。”

“所以我现在知道,不能只看桥面好不好看。”

他沿她的手势看了眼水边拆下的木架,没有继续取笑。

大司命走上高台,禀明新方案:南侧坡道拆除后,另有一条向北绕行的石基旧道,路长些,但底下是实地。祝闻已带人检查,能将陆车推到上方平地,再用另一套完好的绞盘下货;若今日不及,明日落潮前可以安全完成交接。

星魂问清巡守人数、术材暂存地与夜间防潮条件,准了改道,却加了一条命令:新路线由祝闻验木、大司命验守位,双方交叉复查完才准动匣。

“旧架拆下的木件留一段给工曹看。今日若有人因赶时辰而隐瞒裂损,也照实查;没凭据之前,不得先定哪个工匠蓄意做手脚。”

大司命领命离开。

沈知遥待她走远,才低声道:“你刚才托着那么重的架子,费不费力?”

“比费力更麻烦的是掌握分寸。匣中东西有专门的封禁,若直接用术力撞上去,未必比掉进海里强。”

“我在上面看见你先托住木架。”

“那是外层。”

星魂没有将内里的术式继续解释给她,她也没追问。望着海面上逐渐退远的运舟,沈知遥忽然说:“有时候你们做一件事,最厉害的地方反倒是知道哪里不能用力。”

他看她一眼。

“今日总算学会不把什么都推给符和阴阳术了?”

“我早就知道。”她抬起手,露出腕侧一小段旧绳痕,“方才如果大家不知道从哪里退,我就算画十张清心符,也不能替他们找出一条路。”

星魂看着那段被绳摩过的浅痕,伸手替她将袖口拉下。

“往后遇到这种情形,照今日的规矩办。”

“知道。”

她停了停,忽然加上一句:“你也照规矩办。裂了就拆,别为了赶差事硬撑。”

星魂望了她片刻,竟应了:“好。”

***

月神是在改道安排妥当后重新来到高台的。

她从东侧带来的运舟已退往安全的深水处,少司命负责留守船位。两边真正要交接的东西尚未移走,任务因此多出一段需要共同看护的时日。

“你的陆道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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