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试验场的清晨,是从一场灰蒙蒙的戈壁风里开始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荒原上就卷起一层细密的黄沙,把远处的试验楼、测控塔和绵延的山脊都罩上一层模糊的土色。风撞在隔离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双手在窗外挠着。
隔离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走廊里冷硬的灯光漏进来,陈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工装外套,衣领立起,下摆平整,像是要出外勤的打扮。手里拎着一只加密公文包,包身沉甸甸的,装满了这一夜汇集的材料。一夜没怎么合眼,他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但精神却依然绷得极紧,目光落在沈轻言身上时,没有半分松动。
沈轻言坐在铁架椅上,同样一夜未眠。
她穿着那身藏青色的工装,头发有些散乱地垂在肩侧,眼底泛着熬夜后浓重的乌青,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太多颓态。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陈锋,没有闪躲,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到谷底之后的清醒。
陈锋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桌边,把公文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在沈轻言对面。这一回,他没有立刻翻开材料,而是先静静看着她,目光像一把冷透了的尺子,一寸一寸量过去。
“一夜没睡?”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出了这么大的事,睡不着。” 沈轻言如实道,“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用什么办法,从我的工作站里伪造出那条记录。”
“想明白了吗?”
“没有。” 沈轻言摇头,声音平静,“所以我很想知道,你们查了一夜,查到了什么。”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秒,缓缓打开公文包,把一沓厚厚材料平铺在桌面上。材料的首页,印着天枢试验场保密办的红头文件编号,下面密密麻麻是技术分析和时间线整理。
“既然你主动问,那我们就不绕弯子。” 陈锋开口,语气沉下去,“先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那条非授权访问记录,经过底层校验码、哈希特征、时间戳的交叉比对,已经确认是伪造的。这一点,可以排除‘系统故障误报’的可能,也说明,确实有人在刻意篡改数据、制造假线索。”
沈轻言微微点头,等他说下去。
“第二,” 陈锋的语气加重了一分,“伪造这条记录的底层操作,最终定位到的物理终端,是你自己的工作站。也就是说,有人用你的机器、你的权限、你的标识,发起了这次访问。伪造记录的手法很干净,但在物理层时序上留下了零点几秒的偏移,这是我们目前唯一抓到的破绽。”
沈轻言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锋却抬手,示意她听他说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陈锋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技术组深挖你那台工作站的底层日志时,在操作系统核心层,发现了一段被加密混淆的驻留代码。它藏得很深,用正常手段根本察觉不到,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被激活。初步判断,是某人在你的工作站上,预埋了一个远程控制的‘后门’。”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住了。
沈轻言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后门…… 你是说,有人提前在我的工作站里,埋了远程控制的后门?”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就能解释得通了。有人通过后门控制我的工作站,伪造了那条访问记录,再把矛头指向我。”
“理论上是这样。” 陈锋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却没有松动半分,“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后门的埋设,需要接触你的工作站,而且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完成植入、混淆、测试这一整套流程。你能坐在玄鸟总师的位置上,工作站的加密等级、物理隔离程度、权限管控,都是整个试验场最高的。能有机会、有能力,在你的机器里神不知鬼不觉埋下后门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一般人。要么是掌握了极高技术权限的内部人员,要么,就是能长期接近你、获取你信任的人。”
沈轻言猛地抬眼,瞳孔微缩。
她听懂了陈锋话里的弦外之音。
长期接近她、获取她信任、掌握极高技术权限的人 —— 她脑海里,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霍廷温和的脸。
“你…… 怀疑霍老师?” 沈轻言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不可能。他是玄鸟的项目首席,是带着项目走过十几年的元老,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玄鸟成功。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去做这种事。”
“我没有下结论。” 陈锋平静道,“我只是把证据摆出来,让你看清楚现状。后门是谁埋的,需要进一步查证。但你也要明白,现在所有的表层证据,都指向你。伪造记录发生在你的机器上,后门也埋在你的机器里。从调查的角度看,你就是本案的第一重点嫌疑人,这一点,短时间内不会改变。”
沈轻言抿紧了唇,手指在身侧缓缓攥紧,又松开。
她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困境。后门的存在,既可能证明她是清白的 —— 有人恶意控制她的机器嫁祸她;也可能反过来坐实她的嫌疑 —— 是她自己埋下后门,制造 “我是被远程控制” 的假象来脱罪。这两种可能,在证据不完整的情况下,互为镜像,谁也证明不了谁。
“所以,我现在就是案板上那块肉,任你们怎么切,我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圆。” 沈轻言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陈组长,我不求你们现在就相信我。我只求你,把这案子往深里挖,挖到底。后门是谁埋的,用的是什么手法,埋了多久,什么时候激活过 —— 把这些都查清楚,真相自然就浮出来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陈锋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早就情绪崩溃,或者急着喊冤了。你这么冷静,反而让我更谨慎。”
“我冷静,是因为我知道,玄鸟是我们所有人熬了无数个日夜做出来的,我不能靠哭和喊冤来证明自己。” 沈轻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只靠事实和证据说话。你查你的,我等真相。”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陈锋盯着她的眼睛,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再说要相信她的话,但也没有立刻扣下什么定性。他只是把桌上那沓材料,慢慢收起,重新放回公文包。
“我会往深里查。” 陈锋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低而沉,“但在我查明真相之前,你必须留在这里,最高等级监护,通讯全断,接触权限冻结。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是涉密案件的标准流程。无论你清白与否,这条纪律,都必须执行。”
“我接受。” 沈轻言声音平静,没有抗拒,“我有两个请求。”
陈锋转过身,看着她:“说。”
“第一,玄鸟的风洞定型试验,再过两天就要开始了。我作为总师,如果一直被扣在这里,试验很可能被延误。请你们至少让技术组评估一下,有没有办法在隔离状态下,由我远程提供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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