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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大婚

朝砚越发觉得自己看不清常安了。

确认心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之间如胶似漆,但忽然之间,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常安又让他感到很疏离。

天寒地冻的时候,两个人窝在在被窝里,常安趴在他的身上,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眼尾弯弯的,双眼里的温柔像是能溢出来,她对他说,皇兄已经应允,等到明年的春天,他们凯旋的时候,就下旨给他们赐婚。

可当她披盔戴甲,跨上马背的时候,又变成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沉默寡言的样子,整趟出征下来,除却战事公务,她极少与他搭话,也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回避着他的主动交谈。

朝砚见过她各种各样的样子,英姿飒爽的,运筹帷幄的,以及脆弱不堪的狼狈的样子。第一次征讨北戎时,她还是个少年,拉着他的衣袖,不愿意去看那些杀戮,不愿意去听那些哭声。第二次征讨北戎时,她因亲眼见证了杀降而当众失控,晕倒。

如今她第三次征讨北戎,斩杀北戎三千余人,俘获左贤王麾下万余人,马,牛,羊等牲畜千百万头,缴获全部辎重。面对宁死不降的左贤王,她亲自将其斩首祭旗,鲜血飞溅在她的衣角上,她神情凝重,面不改色,唯有脸上青筋不自然地凸起。

她的风头逐渐盖过了一向杀伐果断的昭阳长公主,曾经因她同情敌人而对她颇有怨言的兵卒如今也对她心悦诚服。

靖军大胜而归,常安骑马领在大军前头,朝砚紧跟在她的身后,他望着她的背影出神,眼前这个始终默然着的身影与初见时雪地里的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尽管如今的她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夺取几千名敌军的性命,并割下他们的手指用以统计军功,但朝砚却坚持认为她始终还是那个会宽恕谋杀自己之人的女孩。

某一个瞬间,朝砚也会想,她是不是变了?就像她在军营里晕倒,然后在板车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感觉好像突然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可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能感觉到她的不开心,感觉到她时刻出于高压状态下紧绷着的神经。

常安不是变了,她只是麻木了。

心口处的不适感一直伴随着朝砚,他感知到了,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如果那个北戎使者是他斩杀的,可能一切就不会发展成这样了。

常安觉得自己很疲惫,在得胜还朝,面见李功,得知他还有再一次发兵北戎的念头时,这种疲惫感达到了顶峰。本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朝堂之上,庆功宴上的恭维称赞的话语都让她提不起兴致,她甚至短暂地失去了欣喜的能力,所以对于近在眼前的,她与心上人的婚礼,她都没有精力去期待,也没有精力去筹备。

李功亲自下旨,常安与朝砚会在七月初结成好姻缘。

婚宴当天,整个镇国公主府闹哄哄的,李芙送来了整个宴席最为丰厚的贺礼,但因为李稷想来京中赴宴的请求被李功驳回,所以她的眼角眉梢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苏崇玉的态度显然最为积极,新娘是他的表妹,新郎又是他的好兄弟,他在婚宴上不顾形象地喝得烂醉,然后被叶芷君揪着耳朵训斥。

宴席上,应付完一众宾客的常安把她曾经的女傅梁文君拉至一旁,以敬酒的名义单独叙旧。

“老师见到我,好像不是很开心。”常安脸上还挂着微笑,语气却有些悲凉。

“今日可是你的大喜之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会不高兴?”梁文君将酒喝了下去。

“可是你的表情把你给出卖了,尽管你掩饰得很好,但我看得出来,你的眉间皱起来了,老师,我的大喜之日,你一脸不合时宜的愁容,出现在我的宴席上,你想要做什么?”常安的身形已经有些不稳,眼神却还是很犀利,盯在梁文君的身上,不让她有逃脱的机会。

梁文君笑了,不想扫她的兴,她轻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已经有二十岁了,却还是那么爱多想。”

“我多想?老师,你了解我,却不知道我也了解你。你不情不愿地来,总不会是因为你一生未嫁,所以见不得我成婚,觉得我没有出息吧?”常安不停地给自己灌着酒。

面对常安不成熟的故意激怒,梁文君并没有恼怒,还是保持着微笑道:“或许是吧。”

“老师,你别再骗我了,我知道,我的庆功宴上你没有来,也没有到我府上来恭祝我,你也觉得我造的杀孽太重,不想认我这个学生了吧?”常安先败下阵来,靠在她的肩头上,有些激动地说着。

“你觉得问题在于所造杀孽吗?与北戎的打的仗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必须之战,这一点我知道,自然不会苛责你,还会为你骄傲。可如今已经打了三次,还要再打,殿下,你曾经是最在乎民生之人,难道就不在乎劳民伤财,伤及国本?难道就看不见税收日渐繁重,看不见家家户户都有人死亡?”

“你觉得这是我想的吗?这难道是我愿意看到的吗?”酒意涌上了常安的头脑,她眼眶微红,梁文君的话触动到了她长久以来的所思所想,积压已久的情绪快要克制不住,她有些自暴自弃地,孩子气地质问道。

“陛下极为看重你,凡是你的建议他几乎没有不采纳的,这有目共睹。李业,你真的为止战息兵做出努力了吗?还是已经迷失在功名和权力当中了?”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只要我开口说,皇兄就一定会听?”常安愤怒地推开梁文君,她觉得头痛欲裂,脑海里浮现出李功因为她提议让李稷出征一事而跟她置气冷战的画面,她失态地指着梁文君道:“你越界了,你只不过是做过我的老师而已,你以为我就不能杀你了?”

常安闹出来的动静惹得四周宾客纷纷侧目,又不敢真的去窥探,好些人尬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才好。梁文君睫毛轻颤,眼中没有惧意,她并没有被常安的话给唬住,也没有真的生她的气,她走上前去安抚着双眼通红的常安,轻声道:“殿下醉了,该入洞房了。”

朝砚与玉琬过来把浑身沾满酒气的常安给领走,宾客们也识趣地离开了宴席。朝砚抱着醉醺醺瘫软在他身上的常安进了婚房,将她小心放在婚床上后,刚想吩咐玉琬去准备些醒酒汤,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没影了。

朝砚见状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都什么事啊,随后又蹲下身来给常安脱鞋,嘴里念叨着:“公主啊,我们成个亲,你怎么就喝成这样了。”

“娘......”

正在给手帕湿水的朝砚愣了一下,心里感叹她还是和曾经一样,一到意识模糊的时候就喊娘。朝砚轻轻解开她身上与自己一样,庄重典雅的黑色婚服,用打湿了的手帕擦洗着她的手臂。

“对不起,对不起......”

朝砚有些于心不忍,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柔声安抚着:“快睡吧。”

“好难受,肚子好难受,我不想的,我劝不了他,对不起......”

朝砚蹙起眉,没听清常安这一通口齿不清的胡言乱语,他将耳朵凑至她的双唇之前,想要听清她的呓语。

“皇兄......哥......”

朝砚顿时如同被一盆凉水由头浇下,浑身感到刺骨的寒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在他内心尘封已久的谣言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心,他几乎要无法站立,踉跄扶住床沿,因为不愿意去面对她接下来可能会说出口的话,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婚房。

此时躺在床上的常安对已经造成的误会无知无觉,突然失去了他人的悉心照顾,她有些烦躁地扯开领口,喃喃自语着:

“皇兄,别打了。”

常安是被屋外刺眼的阳光给照醒的,她睁开双眼,周围模糊一片,她感到自己的胃火辣辣的疼,太阳穴也针扎一般地刺痛,片刻后,她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身黑色华服,用手支撑着在木桌上睡觉的朝砚。

意识回笼以后,常安痛骂着自己昨夜的荒唐行为,她怎么能在新婚之夜喝得酩酊大醉呢?不仅没照顾到她的砚哥哥,还霸占着床让他只能坐着睡。

常安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来到朝砚身前,想把他抱上床歇息,却忘了他一向浅眠,这么一弄反而把他惊醒了。朝砚睁开双眼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常安感觉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有些愤怒又有些受伤。

“你醒了?”朝砚开口问道,其实昨夜他虽说落荒而逃,可吹了一个时辰的晚风之后,他又忍不住回来照顾常安了。

他做不到去怪她,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心里装着其他人,却还要来招惹自己。

常安见朝砚正在走神,便趁其不备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往床的方向走去,看着他大惊失色的表情觉得很有趣,长时间处于焦虑和紧张下的心情此刻终于放松下来,浅笑着说:“砚哥哥,对不起,昨晚是我的不是,你先好好休息,今晚我补你一个洞房花烛夜。”

朝砚的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明:“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常安有些摸不着头脑,与他相识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说这样意欲不明的话,她以为朝砚还在生昨晚她喝醉的气,于是把他放到床上后,弯下腰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他的双唇,又道着歉:“对不起,我不该喝多的,以后我戒酒好吗?”

朝砚却不做应答,沉默地与她对视着,神情有些痛苦。

常安为此感到不解,刚想开口询问,玉琬就闯了进来,告诉她李功亲自摆驾公主府来给她贺喜了,她愣神了一会,决定去接驾。

临走前,她又低头轻吻了一下朝砚,柔声道:“好好睡,等我回来。”

常安走远后,再也控制不住的朝砚趴在床边干呕着,良久后,他神色悲凉,自嘲地笑着,他发现即使常安心里装着其他人,他也还是控制不住地爱着她。

他要完蛋了,他想。

“砚哥哥,你怎么了?”刚走了没几步的常安惊觉新郎官不去接驾这件事甚为奇怪,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想着看来这酒真是害人不浅,让她都糊涂了不少,于是当即折返回来找朝砚,却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他干呕的一幕,忧心地问道:“你昨日也喝酒了?”

“嗯。”朝砚有些尴尬,他发现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于是囫囵应着。

“玉琬,还不去煮醒酒汤。”常安吩咐着玉琬,又上前去扶起朝砚:“我们要一起去接驾,你难受得紧吗?”

“已经没事了,不打紧。”

“那就好,辛苦你了,醒酒汤我们一会回来再喝。”

常安与朝砚一同去到李功面前,说了一段时间的场面话,随后有些不自在的李功就以要单独跟常安叙旧为由,打发朝砚离开了。

常安于是趁机借着自己大喜的由头,旁敲侧击地跟李功谈起了休战几年的问题,但不出所料地再次碰了壁,好在二人没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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