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殿门倾泻而下,铺在顾珩的衣袍之上。
青衡两字,如煎药的苦汤轻轻晃荡,轻轻晃荡,在大殿里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青衡案为先帝钦定铁案,事关重大,顾侍郎调阅此案旧档,臣不敢揣测其用意,所以暗中勘察半月。”
大臣们缄默不言,青衡,青衡,哪怕再度被翻阅又如何。
“臣数日往返奔波于大理寺和刑部,多次审问青衡余孽……”
听到这句话,萧景渊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太好,顾珩当初下令将青衡余孽送进去大理寺,保住他们性命,他是知道的,也默许了。
清苦的味道沉沉漫了上来,九上帝王的脸阴沉不定,他并非相信因果论,不是怕到了地底会被青衡报复。他知道自己父亲定下的那个案子就是错了,但他无法推翻,无法为他们平冤昭雪,因为跨越了太漫长的岁月。
最主要的是,青蘅一家,是真的死了。
他辛辛苦苦维系着朝政稳定,却怕抵抗不了十几年前那场缄默无声被强制压下的山洪。
如果百姓知道他们当初奉若神明的,苦苦守着的人是被陷害的,是真的会杀了他们萧家人的。
更重要的是,青衡当年和他父亲关系,并不比他和顾珩今时今日差。
这样的人,都被他父亲下令处死了。
“接着说。”萧景渊闭上眼睛,如果赵璋两人今日拿不出证据,那便不必留了。
“经过臣和叔父的努力,多日抗拒开口的一众青衡余孽,今日齐齐松口,集体供出一人。”
“而这个人,顾侍郎不仅知悉其身份,还将其长期安置于顾府后宅,为其遮掩。”
“此女子现名为晋菽宁,经查明身份,该女子实为青衡与荀碧夫妇所遗血脉,乳名青旸。”
“你有何证据证明那名女子是青衡后代?”魏绍冷声问。
“当年你们五家联手杀了他们一家三口,连七岁的孩童都死的极其痛苦,不是你们亲口说的,全部都剁碎了么?”
赵璋淡然地,神情安定地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布偶:“小孩子晚上睡不安稳,父母亲会填些安神的草药在布袋里,制作一个布偶,小孩子抱着睡便不会做噩梦。这个布偶里面用了数百种磨得极细的药材,掺在棉花里,又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捻匀了,才封了口。”
众人看向那个布偶,针脚密密地封住后,布偶圆滚滚的肚子鼓起来,像一只吃撑了的小动物在歪着头,看着像是在笑。
“这个布偶看着简单,但是里面的药材要走遍大江南北才能寻得,是青衡夫妇一路走,一路走,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可以说世间很难寻得第二个。”
“可是,这世间竟然真的有两个。”赵璋又从袖中拿出另外一个。
“其一名为昭,其二名为旸。”
“臣也曾想过,或许只是巧合。可臣查阅了青衡夫妇存世的书信底稿,发现他们确实曾在一封未寄出的信中提及昭旸两字,并将其合称为‘从早到晚都是好日头’。”
“青旸与青昭,长女如日出,次女如正午。
“一个迎光来,一个守光住,两个名字加起来便是一整日的光。
“亦是他们夫妇,一生的光。”
无声的缄默蔓延开来。
青衡夫妇将青旸的痕迹尽数抹去,却唯独留下这个布偶,沉沉的疼爱在密密麻麻的针脚中,和江南地北一点点收集的药材中悄无声息地展现。
它们不需要任何文书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它们本身,就是这两个孩子曾经被好好爱过的全部证据。
可是这个证据,却被握在赵璋手中,作为一把新的利刃,刺向自己的孩子。
“一个布偶,不能证明什么。”魏绍脸色阴沉无比:“你们二位浸淫刑狱多年,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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