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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梦

每个人在梦境放映场醒来的时候,都能闻到一股馥郁的香味。这味道香气浓厚,层次丰富,让人一时间难以辨别究竟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

有人耸动鼻子,感受到口腔立刻分泌出唾液来,瞬间明悟,大声叫道,是菌子!

这一嗓子,几乎半个观众席的人都能听见。众人不由得细细嗅闻起来,的确从中找寻到熟悉的可以对号入座的菌子味道。

难道这位梦主在做关于美食的梦?思及此,众人纷纷面露期待。只是帷幕尚未拉开,他们还不能完全确定这菌香味究竟从何而来。

也有人在那儿泼冷水,这是位老观众了,来过好几次梦境放映场,体验都不怎么好,放映的梦境要是能被评价的话,他指定要打好几个差评外加千字血泪控诉。在他看来,在这种地方,梦主做的梦不折腾观众身心就算不错了,哪儿还会梦见好吃的,其他人想得倒挺美。

这样的言论不在少数,许多人渐渐冷静下来,期待值稍微降低一点,落空感才不会那么严重,只是那味道实在勾人,他们心中还是保留几分期盼。

戏台并没有吊着众人的胃口,在那一声菌子后,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它就缓缓拉开帷幕,揭晓答案——

好消息是的确有菌子,而且看起来个个圆润饱满,是非常标准的牛肝菌模样。

坏消息是这些菌子似乎不是拿来吃的,而是被用作游戏工具。

也就是说,有人在浪费粮食。

这个糟糕的猜测一出来,许多人都面露不快,虽说现在极大部分人都不愁吃喝,但是粮食可贵,怎么能成为人类戏耍的玩具?

这样的怨念并没有传达到戏台上,被不满的视线针对着的主人公席地而坐,兴致勃勃地又拿起一个牛肝菌,继续自己的玩乐。

“准备——发射——”

明亮的客厅里,稚童盘腿坐在地上,将牛肝菌立起,然后小手按在菌子宽厚的菌盖上,用力往下压了压,那菌柄一同受力收缩,而后小手离开,这牛肝菌就像个被压缩后的弹簧一样,猛地蹿起,一跃跳到稚童身边的桌子上。

那桌上铺着一块看不出材质的板子,上面已然立着几个牛肝菌。新来的牛肝菌不辱使命,Q弹的身体Duang地立在板子上,很是威风凛凛,就和先出发的几位同伴一样。

“好耶!又是1分!”稚童高举双手,欢呼雀跃。

众人疑惑,什么分数?记来有什么用?已经记了几分?

稚童依旧忽略台下的目光,他眼神明亮地看着板子,然后低下头,重新摆弄又一个牛肝菌,重复上述弹跳发射的过程。

虽然每一个牛肝菌都是长得如此的标准,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理应得到同样的结局,但是稚童的手法和技术忽上忽下,带累了不少菌子。有时连着几个菌子成功站立落地,有时却是败得一塌糊涂,咕碌碌滚动的失败菌还会殃及其他傲然伫立在原地的成功菌。这种时候,稚童只能无奈宣布,“0分。”

众人看了几次,觉得已经大致明白这游戏的玩法,菌子成功站立算1分,倒下算0分,把之前的带倒了也不用扣分。

因着没有负反馈,稚童也不在乎已经被搅弄得乱七八糟的桌面,再又一次0分后,自己熟练地哄好自己,然后将桌面的牛肝菌一把推到桌脚旁的圆形塑料沥水篮中。

也不知这沥水篮是谁放的,位置讨巧,只需手掌一推,就能准确接住从桌面上扫下去的东西。众人毫不怀疑,若是没有这沥水篮,或是篮子放远一点,这顽劣的小孩儿指定不会收拾桌面,到那时牛肝菌可就要滚落一地了。

沥水篮里的牛肝菌越来越多,稚童发射完最后一个菌子时,愣了好久,然后在众人好奇的神情中走到戏台右侧的帷幕后面,双手使劲、身体后仰地拉出一个...像是多层地毯粘在一块儿的圆柱体回到桌子旁边。

戏台上的道具一般是凭空出现,鲜少有这样从帷幕后被拖拽出来的,因此众人都饶有兴趣地观察那个新道具——它有半个成人高,似乎有许多层,每一层打眼望去,都像是地毯。这么一个地毯千层饼,不知有什么用处,按刚才的游戏来推测,难道里面有菌子?

虽说菌子这玩意儿的确哪里都可以生长,但用本是给人踩踏的地毯来培养菌子,是不是有点儿奇怪?众人眉头微皱,表情嫌弃,完全不能理解梦主的想法。

稚童将地毯千层拖到自己刚才坐着的位置后,扶着腰,气喘吁吁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身子,双手放在第一层地毯的边缘,用力一撕。

一层毛茸茸的地毯被扔弃在地上,被这层地毯压着的双孢蘑菇“噌噌噌”地从第二层地毯表面冒出来。这分散分布的十数个双孢蘑菇,忽略它们生长的地方,单看品相,洁白肥美。

当然,这些矮个子也被稚童一把薅走,放在地上,逐一按压弹射。别看它们伞柄不长,那弹性也是非常好的,加上身量不高,重心偏低,轻轻松松地帮助稚童拿下许多分数。

一连串的胜利并未使稚童得到满足,他将已经没有双孢蘑菇的第二层地毯撕走,露出第三层地毯来。

这一层地毯长着的菌子也是白色的,只是不都是双孢蘑菇,还有些伞柄较长、伞盖被压扁的、惨兮兮地躺在地毯表面的口蘑。很显然,这些凄惨的口蘑连直立都无法做到,遑论是被弹射后在板子上站立了。

见此情形,稚童只能瘪着嘴,将破碎的口蘑一股脑地扔进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空沥水篮中,用剩余的双孢蘑菇继续玩游戏。这一回实在玩得不畅快,他简单粗暴地放飞几个双孢蘑菇后,用力将第三层地毯撕走。待看清第四层地毯上是什么时,他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观众的脸色也很是难看。

毛茸茸的地毯上,一摊绿色的糊糊状固液混合物在不停地冒泡泡,这东西像是黑暗料理,也像极了呕吐物。幸好不是黄色的,不然众人就要有更糟糕的联想。所以那究竟是什么呢?他们既是嫌弃,又是好奇,个个虽然皱着脸,身体往后仰,却还是看了一眼又一眼。

稚童直接上手,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摊东西难看,刚才的不高兴只是因为这一层地毯没有他想要的菌子而已。他伸手在那摊东西上抓揉几下,从里面救出几棵幸存的蔬菜——一条菠菜、一片生菜、一片菜心叶。黏糊糊湿漉漉的液体裹着几片绿叶子,被一同扔进沥水篮中,瞬间就将沥水篮的菌子和所处的瓷砖也污染了。

观众席中已经有喜好干净的人呼吸急促起来,显然想要冲上戏台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臭小子,顺便把那块区域整理干净。

不待他们血压继续飙升,一位散发着金光的演员及时赶来。难以分清是他们还是稚童逃过一劫。

“啪。”声音清脆,是个好头。

来者似乎是稚童的母亲。她从粮食、卫生、作业等多个角度开始教训稚童,一口气念叨到连观众都目光呆滞后,才悠悠住口,开始收拾残局。紧接着,她便将剩下的地毯千层都撕开。

在无法直视的第四层地毯下,第五层地毯重新变得美味,那上面都是菌子,个个排列整齐。或许是因为菌种不同,金针菇和茶树菇本就是密密麻麻凑一起的,现在虽然被压扁了,但并不稀烂,清洗清洗还是可以吃的。最后一层地毯更是长满柔软嫩滑的好东西,是橙耳,据说能养胃健脾止泻。

稚童的母亲瞬间喜笑颜开,欢欢喜喜地拿出沥水篮,招呼稚童将橙耳摘个干干净净。而后,莫名其妙的游戏中道崩殂,美味的菌子火锅腾空出现。

第一场戏就在母子两人吃火锅的温馨画面中结束。帷幕合拢,观众交头接耳,但也没有什么可聊的,只随意交谈几句。不一会儿,第二场戏开始。

还是那个客厅,菌子火锅的香味似乎还弥漫在空气之中,只是不见稚童和其母的身影。

突然,一把破烂的折扇晃悠悠地出现在半空中。这把折扇缺少大骨和扇钉,只剩扇面和若干根小骨。扇面上虽然题了几列字,但或许是折扇被水浸湿过,扇面皱巴巴,连带上面的字迹都非常模糊,让人看不清究竟写了什么。

“哇,是会飞的扇子!”

稚童突然出现,指着折扇惊喜大叫,稚童的母亲跟着出现,却是一脸迷惑,似乎完全看不见那把扇子。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这把扇子果然是不干不净的东西,只能被小孩看见,大人却不能看见;也有人反驳,小孩心思纯净,能看见鬼怪,也能见到神佛,说不定这把折扇是后者呢;又有人联系上一场戏的末尾,提出暴论,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吃的菌子有问题,大人还有些抵抗力,小孩其实已经中毒了,出现幻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菌子有问题的暴论立刻引起强烈的抨击。菌子爱好者辩称,先不说那些菌子都是无毒的,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些毒性菌子混入其中,出现幻觉,也是这两人没有煮熟就吃的原因,怎么能怪在无辜的菌子头上。

观众席吵开了锅。

稚童见母亲疑惑,倒是言之凿凿,说了好些话后,朝折扇所在的地方跑去,伸手捉住扇子,递到母亲眼前,示意自己并没有看错或者撒谎。

这下稚童的母亲也能看见扇子了。她皱着眉,并没有像观众那样进一步思考灵异鬼怪之事或者猜测菌子中毒的可能,而是让稚童重新走到刚才拿扇子的地方。

众人摸不着头脑,却见稚童在刚才那个地方站定后,一个三分之二的身体是透明的黑影悄然出现。

有鬼!

这个梦主竟然在这里突然吓他们一下吗?

但是为什么那个母亲还是一脸淡定,会不会真的是菌子中毒,出现幻觉了?

稚童拿着扇子,挺直腰背,他看不见自己肩膀以上的部位都被黑影包裹住。

那个人形黑影堪堪比稚童高一个头,也就是说,此时的他是将下巴抵在稚童的头顶,像个反转过来的凹字,厚实却又无实际重量地压在稚童身上,和稚童的脑袋以及肩膀位置严丝合缝地贴着,再往下,则是完全的透明。

如此明显的接触,稚童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察觉。

“我要你帮我修复好这把扇子。”

稚童瞪圆眼睛,叫道:“扇子会说话!”

观众眼神怜爱,傻孩子,那是鬼在说话。

对此,人质落入他手的母亲只能点头答应,不过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紧张和害怕,只是将稚童叫回身边,接过扇子,打发他去写作业后,自己一边修复扇子,一边准备晚餐。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准备晚饭吗?观众木着一张脸,心中只有吐槽,他们虽然觉得明明已经有了一个大任务却还要做晚饭,这样的双重任务有些不合时宜,却不会有更多的想法。似乎母亲这一角色,总是能完美地承担各种家务和家务以外的琐碎事,十足十的全能...也许还是有人会生出复杂的感慨,但那毕竟是少数,而且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只会格格不入。

透过客厅的光线变化,众人很容易就判断出这位厉害的母亲在夕阳还未出现的时候,就已经修好了那把古怪的折扇。

稚童拿走胜利的果实,他打开折扇,装模作样地扇动着,笑道:“真的修好了欸,哇,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名叫...来自...啊,好多不认识的,好像是繁体字,看不懂...”

他想将折扇递回给母亲,却没有成功。扇子突兀地重新飞到半空中。那道黑影再次开口。

原来还有另一把扇子需要修复。

这是逮着这一家人,准确来说是这位母亲来薅羊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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