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头一回给人写祭文,是给我爷爷写的。
按菖蒲坞的老规矩,人走后第三日出殡,第三夜要守灵。灵堂就设在堂屋。棺材是他自己提前备好的柏木棺,漆了七遍,亮得能照见人。我跪在草席上烧纸,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到房梁上不肯落。村里的老人就说,守山老汉走得不踏实,心里还挂着事。
我拿火钳把火盆里的纸灰拨松,又添了一刀黄纸。火苗舔着纸边,黄纸一卷一卷地黑。堂屋门口垂着白麻布,让穿堂风带得一下一下摆,布角扫过门框,沙沙地响。守灵的本家长辈围坐成两排,手里捧着粗瓷茶碗,半天没人说话。偶尔有人放下碗,碗底磕着凳面,轻响一声,又静了。
我爷爷叫程守山。这名字听着像猎户,其实他一辈子没下过套子。他是个接骨匠。十里八乡谁家娃从树上摔下来,谁家汉子被惊马踢断了腿,都抬到我们家来。爷爷手法奇好,骨头到了他手里,像有了记性,摸几下就归了位。再敷上他配的黑药膏,不出一个月,断的人就能下地走路,连瘸子都少见。
他的药方从不藏私,谁来学都教,可他有一样东西不许人碰,就是他屋里那只龟背纹的旧药箱。那药箱是竹篾编的,编法古怪,篾片压成六角,拼得像乌龟背上的纹。他每次出诊都背着,夜里回来,就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他接骨有个规矩,不动铁器。断骨归位之前,他先让伤者家里人煮一锅滚水,把双手烫得通红,再把酒喷在伤处,用两只手慢慢摸。他摸骨的时候爱念叨,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骨是树,筋是藤,藤绕着树长,树歪了,藤先知道。我小时候蹲在旁边看。他摸完了,忽然一送,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刚才还哭得死去活来的汉子,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断腿已经直了。
有一回山外抬来一个摔下马的盐商,膝盖骨摔成两瓣。请来的游医说这条腿保不住,要锯。爷爷把人留下,摸了三天,黑膏药换了七回,末了用两片杉树皮夹住,拿麻绳吊起。三个月后盐商自己走出门,临走丢下一锭银子。爷爷只收了药钱,多的一个子儿不要。盐商过意不去,问他想要什么。爷爷指了指盐商马背上挂着的一捆青瓜,说你把这个留下。
盐商愣了愣,回头招呼伙计解下瓜捆,爷爷接过来掂了掂,冲盐商拱了拱手。盐商张嘴还要道谢,爷爷已经转身进屋,把门掩了半截。
那捆瓜在堂屋里放到起皱。他一个没吃,全提去了鳖儿渊。
他下葬那天,我收拾他的床铺,从枕下摸出那只药箱。箱里没有金银,只有两样东西:半本卷了边的手订药方,一块磨得发亮的青木牌。木牌上刻着字,刻得很深,填过朱砂。年头太久,朱砂褪得只剩一点暗红。字我认得,是四个字:川主见谅。
我拿着木牌看了半天。不明白。
菖蒲坞这地方,三面是山,一条碧澜溪从山里出来,绕着村子走。村子往上游走七里,有一处深潭,潭水绿得发黑。村里人世世代代管那儿叫鳖儿渊。我小时候,爷爷给我立过一条铁规矩:这辈子不许我一个人去鳖儿渊玩水,连靠近都不成。
我六岁那年破过一回。三伏天,村里娃都去溪边摸鱼,我跟着去了。潭边的水浅,我脱了鞋下去,脚下的石头一滑,整个人栽进深水里。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眼前一片墨绿,耳朵里嗡嗡地响,有人在水底下拽我的脚踝,那力气大得邪门。我挣不动。等我醒过来,躺在潭边的大石头上。爷爷蹲在我旁边,浑身透湿,脸白得像纸。一句话没说。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打我。打完他把我背回家,当夜就提着一壶酒、一篮刚摘的青瓜去了鳖儿渊,在潭边坐到后半夜才回来。第二天我偷偷看他的手。手背上有三道红印子,像被什么带爪子的东西抓过。
村里人都说鳖儿渊里住着川主。
说这话最多的是村头的刘婆婆。刘婆婆那年九十多,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可一讲起川主,脑子比谁都清楚。她说早些年村里养马,有户姓陶的人家把马拴在潭边吃草。半夜里马嘶叫,等村里人提着灯赶来,那匹马已经被拖进了潭中央,水面上直冒泡。后来潭边守了三天三夜,守出一个青黑色的小东西。身形像个四五岁的娃,背上驮着硬甲,手脚上长着蹼。那东西头顶心凹下去一块,凹处盛着一汪水。被人按倒在地,头顶的水洒了,它就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刘婆婆讲这事的时候,嘴里缺了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自己不知道。她说她那年才十二,挤在人堆里亲眼看见。那小东西被按在地上,没挣没闹,只拿眼睛瞟四周的人。她说那双眼睛她记了一辈子。不像牲口的眼,也不像鱼,黄澄澄的,瞳仁是竖的,看人的时候直往人心里钻。
村里人要打死它。潭边忽然刮起一阵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谁都站不住。还是当时老辈人沉得住气,说川主是守水的,打不得,逼它立个誓,往后不拖牲口不拉人,就放它回渊。那东西趴在地上点了头,当晚就沉了底。从那以后,鳖儿渊再没出过拖牲口的事。可每年入夏,村里仍有人往潭里放青瓜。年年如此。刘婆婆说,川主就好这一口。瓜送到,它就不惦记人。
我小时候听这些,半信半疑。爷爷从不让我插嘴。谁在他面前提川主,他就低头卷烟,一句话不接。
守灵的第三夜,雨下得大。碧澜溪涨水,山上的黄汤下来,溪面比平时宽了一倍。后半夜,村东头忽然响起哭喊声。我跑出去看,是陶木匠家。陶木匠的小孙子傍晚出门找鸭子,再没回来。娃才七岁。
全村人都起来了,举着火把沿溪找。雨大路滑,水声又响,喊破了嗓子也听不见回音。找到鳖儿渊附近,陶木匠媳妇瘫在泥里哭,说一定是川主收了她的娃。刘婆婆披着蓑衣赶来,一听这话,脸上的皱纹都绷直了,连说三个坏了。她说今年春上没人往渊里送青瓜,川主这是记上仇了。
火把底下众人的脸都不好看,我看着那口黑绿的潭,鬼使神差地想起了爷爷药箱里那块木牌。
我把陶木匠拉到一边,问他娃平日里爱往哪儿跑。陶木匠说娃常去上游的乱石滩翻螃蟹。我心里一动。乱石滩在鳖儿渊更往上,要翻过一片芦苇。我跟陶木匠说,哭不顶用,先上去找。村里几个汉子却不肯,说乱石滩的水是山肚子里渗出来的暗河,走错一步就回不来。
我没等他们。我回灵堂跪在棺材前磕了个头。我说爷爷,你要真挂着这事,就指点我一回。供桌上的烛火忽然往一边歪,歪了两下,又直了。我抓了一支火把,背着爷爷的药箱就往上游走。陶木匠咬了咬牙跟上来,又跟了两个年轻后生。
四个人踩着滩涂走,溪水漫过来,黄泥直往鞋帮里灌。陶木匠走几步喊一声娃的小名。没人应。喊声落进雨里,散开了,只剩他嘴边一团一团的白气。后背让雨淋得冰凉。
雨砸在芦苇上,啪啪地响。火把很快被浇灭了,我们摸着黑往前走。乱石滩果然凶险,黑夜里只听见水在石头缝里钻,声音从脚底下冒出来。带路的后生走着走着停了脚,说前头有响动。四个人屏住气听。水声里夹着一声一声的拍击,像有人拿手掌拍石头。陶木匠嗓子发颤,说莫不是川主在拍娃。我没说话,循着那声音多走了十几步。云缝间漏出几缕月色,我趁亮看去,是一截被山洪冲下来的枯木,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一起一落,撞出声响。
我刚松口气,脚下一空,半个身子陷进石缝。冰冷的水一下灌到胸口。那感觉跟我六岁那年一模一样。脚踝一紧,像被一只湿手攥住。
我心里发毛,伸手乱抓,指尖碰到一截锈得厉害的粗绳,绳子拴在一块大石头上。我攥住绳子往外挣,陶木匠在上面拽我,连拖带拉把我弄了上去。那股攥我脚踝的力气一直没松,等我整个人上了石头,才忽然一脱,倒把我带得往后仰。我低头看自己的裤脚,脚踝上印着五道青痕,指头粗细。后来我想,暗河里的急流撞上石头,回旋过来,最是缠人,人在水里觉着有手拽,多半是漩涡。可那五道青痕,三天才消。
我喘着气摸那绳子。绳头打了个死结,结法很特别,三绕两压。这结我认得。爷爷捆药箱就是这么捆的。
上游忽然传来一声鸭叫。我们循声摸过去。乱石滩尽头有个看苇人留下的破草棚,棚里挤着一团东西。火把重新点起来,照见陶家的娃缩在草堆里,怀里抱着一只淋湿的鸭子,睁着眼睛,居然没哭,也没伤着。
娃说,他追鸭子迷了路,水涨上来,是一个背篓的老公公把他领到棚里的,老公公让他等家里人,说完就走了。陶木匠问那公公长什么样。娃比了个驼背的样子,又指了指棚角。棚角放着两只青瓜,新鲜的,还带着藤。
我们都没说话。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回去之后我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间老做同一个梦。梦见鳖儿渊的水落了,潭底躺着一只磨得发白的青石龟,龟背上趴着个青黑色的小人儿。头顶凹处的水干了,小人儿一点一点软下去,化成了一摊泥。
烧退之后,我把自己关在爷爷屋里,翻开了那半本手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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