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一回到濯云郡做官,是个从八品的司仓,管粮草册子。衙门在城北。老,据说是前朝留下的王府改的,几进院落,最后一进小楼封着,门上封条黄得发黑。门房老孙头领我看院子,指着那楼说,大人,这楼叫锁香楼,空了三十年了,历任老爷都不开。您也只当没这处地方。
我问缘故。老孙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说楼里不干净,早年住过一位"仙眷",后来人走了,楼就封了。他说他爹就是这儿的门房,他爹年轻时见过,夜里楼上有灯,有琵琶声。可楼梯早朽了,上不去人。
我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不信这个。到任头三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濯云郡地处三边要冲,军屯、民屯的粮都从我手里过,册子堆得比人高。那年我二十七,家眷留在南边,一个人住在二进院的西厢房。
衙门里的日子,说起来寒碜,边郡买不着什么,过冬就靠窖藏的白菜萝卜,肉食按月配,书吏们欺我年轻,头一个月的册子就给我做了个扣,新粮陈粮的折色搅在一处,外行人核上三天也算不明白。我点灯熬油,眼睛肿成桃子。
老孙头可怜我,夜里端过一碗羊汤来,顺口说,这衙门里旧主人留下的东西多,大人夜里若见着什么,莫声张,也莫怕。这院子邪事不邪。我当时只当老人安慰。
怪事是入冬起的。先是我夜里核册子核到三更,打个盹的工夫,桌上的算盘自己归了位。核错的两笔账,旁边压着一片海棠叶子,叶面上用指甲划了个小小的记号。我起初以为是书吏,问了一圈,没人进过我屋。
后来有一晚我推门,屋里亮着灯,一个女子坐在我常坐的椅子上,就着灯看我的粮册。十八九岁,穿一件藕色衫子。见我进来,她不躲不慌,起身福了一福,说老爷莫怕,我姓菱,锁香楼里住了许多年,见老爷的账做得苦,搭把手。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倒大方,把册子推过来,指着一处说,今年的屯田粮,军里报的虚数有三成,老爷照实驳了。驳文她替我起了个底稿,在砚台下压着。
我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她笑了一下,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说郡里人都叫她狐仙,她也懒得辩。她说她不害人,住楼是楼旧,帮我是看我这人还算清正。头一任见了她留下的东西,不烧符不请道士的,我是头一个。
那夜她讲了许多。锁香楼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藏娇之所,那女子也没名分,善琵琶。后来王爷败了,女子自缢在楼上,郡里人嘴碎,传来传去,就成了狐仙。她说自己是不是那女子的魂,还是更早以前就在,她自己也记不真切了。
我听得半信半疑,可有一件做不了假,她起的驳文,援引的旧例条条对路,军里的主簿看了,灰头土脸,把虚数补足,还多补了一成。
自那以后,阿菱夜里常来。她不来时,我桌上也会留些东西,一片叶子,半张写满小字的纸。
她的本事,我慢慢见识全了。
她能取远物。有一回郡守设宴,席间说起南边的鲜莼菜,说边塞苦寒,一辈子也尝不着。当夜散席,我屋里桌上搁着一捧莼菜,根上还滴着水,旁边一张小笺,写着趁鲜做羹。我没敢问从哪来的。第二日做了羹,给郡守送去。老郡守捧着碗,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他离家四十年,这个味,他娘在世时常做。
那老郡守后来私下拉着我,问莼菜的来路。我不敢提阿菱,只含糊。老郡守是个明白的,摆摆手,说他不问,边郡这地方,水脉深,有些东西,信有比信无强。他只叮嘱我一句,受人恩,要记得。
其实阿菱取来的东西,后来都还了账。我翻她留下的小账,莼菜后头写着,某年某商队在风雪里困过三日,是她引了路。她从不白拿。她说旁门的本事,用一回欠一回,欠了不还,要遭天收。我问她怎么还。她说就拿替人做的事还,一笔对一笔,谁也不欠谁。
她能预知。开春化雪,她连着三夜催我加固城东的粮仓,说雪水比常年多三成,城东低洼,我将信将疑,拨了人工,把粮仓垫高,又挖了排水沟。半月后山洪半夜下来,县城淹了半条街,城东的粮仓一粒粮没湿。事后郡守保举我,升了半级。
那场水还引出一桩事。水淹进县城那晚,她提前让我列了一张单子,写着城内地势最低的二十三户人家,其中有八户是独居的老人。我挨家去敲门,旁人都当我多事,有个孤老婆子还坐在炕上骂。水头撞进院子那会儿,她是我背出来的,趴在我背上,一路念佛。第二日她把攒了一辈子的八两银子要托付给我,说无儿无女,认我做个干孙。我没收银子,人应下了。后来老婆子过世,八两银子我替她舍给了义庄。
阿菱那夜听我讲完,在窗纸上投的影子静了半晌,说我这人做官,做不大。我问为何。她说,肯半夜去背一个骂过自己的老婆子,这种人心软。心软的人在这世道,升不快。
我说升不快便升不快。她笑了。笑完轻声说,可这衙门里,她就愿意帮这样的。
她还会算账,理家。我那点俸禄,一半寄回家,一半买书,月月精光。她不说我,只在年终给我看一本小账,哪几笔钱花得值,哪几笔是冤枉。我照着她的话,两年竟攒下几十两。后来老娘病,全靠这笔钱救急。
我不是没有动心。长夜孤灯,一个聪明体贴的女子夜夜相对,说不动心是假的。有一回我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说要禀明父母,纳她。阿菱听完,半天没出声,后来说,她是楼里的东西,我是朝廷的人,名分两个字,于她是祸,不是福。传出去,我的前程,她的安生,都没了。
她说,就这样,不好么。
我没再提。心里却越发敬她。郡里同僚有家眷的,妾室争风吃醋,正室寻死觅活,闹得衙门都看笑话。我屋里一个"狐仙",倒比谁家的都清静懂事。
变故在我到任第五年的秋天。
濯云郡驻着一营边军,主将是个捐班出身的,喝兵血,三个月不发饷。营里早有怨言,官府只顾着催粮,没人当回事,阿菱却急了。
她头一回跟我变脸,是为一笔军粮的亏空。那主将逼着我把霉粮充新粮入账,说是暂借,秋后补。我捏着鼻子认了,边郡的规矩,军里的事,地方官惹不起,阿菱当夜把那笔账的文书翻出来,当着我的面点了。她说霉粮吃下去要死人的,死了人,哗变就有了由头。她让我连夜另起一份密册,把数目、经手人、日期全记清楚,一式两份,一份走明路呈郡守,一份她替我藏。
我那时还笑她小题大做,她盯着我看了很久,说她见过的兵祸,开头都是这么一笔糊涂账。
那半个月,她几乎夜夜来,让我留心营里的动静,又问我城防、粮道、武库的数目。她还催我把家眷从南边接来。我说老娘病着,接不动,她怔了怔,没再劝。
八月十二夜里,我刚睡下,阿菱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只说两个字,起了。
城西方向火光冲天,鼓声、喊杀声隔着半座城传过来。边营哗变,乱兵抢了武库,杀了主将,一路往府衙来。
我穿了一只靴子。满屋子找官印。阿菱一把拽住我,说顾不上了,她拖着我往后院走,到了锁香楼下。封条还在,她抬手一推,门开了。楼里一股陈年的香气。她没让我多看,领我绕到屏风后头,墙上竟有一道窄门。
她说这是前朝王爷修的暗道,通城外的乱葬岗,三十年没人走过。她上个月自己来清过一遍,能走。
我问她一起走。她说她走不了。楼在这儿,她的根在这儿。她又飞快地说,她还要做一桩事。乱兵要烧粮册、开大牢,她得替我拖住半个时辰。
我那时不懂她怎么拖。她从腕上退下一只银镯子,塞到我手里,把我往暗道里推。她说,老爷,五年了,你待我不薄。我送过旁人许多东西,头一回有人问我要不要名分。
她眼里亮晶晶的,不像鬼,倒像个活人。
暗道里黑,我摸着墙走,身后的门自己合上了。走了约莫一炷香,前头有光。我从乱葬岗的一块假坟里钻出来,天边还红着。后半夜城东方向传来一阵喊,火光乱了一阵,又灭了。
天亮后,邻郡的援兵到,哗变平了,我跟着队伍回城,府衙被烧了半边,唯独粮册房和大牢没事。后来听乱兵供,说那夜他们冲到后院,怎么都找不到路,几进院子像活的,走一圈又回原处。钟楼还无端敲了三阵。他们以为中了埋伏,自己先乱了。
锁香楼烧了。
房梁塌下来,楼里空空的,没有尸骨,只在灰烬里找到半面琵琶,焦了,剩四根弦,我跪在灰里,把那半面琵琶捧出来,手指全黑了。
老孙头也没死。躲在菜窖里。他后来说,他爹讲过,锁香楼头一位"仙眷",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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