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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竹灯伏孽

我接到信的时候,祖父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

信是寨里托人带出来的,纸上只有歪歪扭扭几行字:老人快不成了,念叨要见长孙,赶上七月十六的灯节。我那时在州府的木器行当伙计,掌柜准了假,我连夜往伏龙九寨赶。

伏龙九寨在云岭深处,九个寨子顺着一条响水河排开,我家在七寨。到家时,祖父蒲望山靠在火塘边的竹椅上,瘦得脱了形,一双手却还稳。手里捏着一把篾刀,脚边散着一摊劈好的竹篾。

见了我,他眼睛亮了一下,头一句话是:“龙儿回来了。来,帮我扎龙骨。”

灯节是伏龙九寨一年里最大的事。寨里人跳一种灯龙舞,竹篾扎成龙骨,白纸糊皮,龙腹里点起四十九支牛油烛。舞起来火光通明,龙身翻卷,要演一出人斗孽龙、孽龙伏地的古事。这舞跟别的龙舞不一样。别的龙舞求吉求顺,灯龙舞演的是降。老人们说,这是老祖宗拿命换来的东西,一辈辈传,传到我祖父手里,数不清多少辈。

“阿公。”我给他掖了掖毯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扎龙。寨里有的是会扎的人。”

“他们扎的是龙。”祖父喘了口气,“我要扎的是话。”

我没听懂。

祖父年轻时是寨里最俊的后生,一身扎龙的手艺,十里八寨都请他。他娶我祖母那年,扎了一架九丈长的灯龙作聘礼,九十九支烛火一夜不熄。祖母走得早,他没再娶,一个人把我爹拉扯大。我爹嫌山里没奔头,下了山,从此不碰竹篾。祖父也不拦,只是每回扎龙,都把每一节的来历说给我听,一节不落地说。我那时小,听得半懂,只当是哄孩子的故事。如今想起来,他那是在把一整条河,往我心里搬。

寨里人都说蒲老头倔,扎龙只许用当年新砍的楠竹。竹要立冬前砍,晒足三七二十一天,少一天都不成。曾有邻寨出高价请他用旧竹赶工,他把人送到门口,说龙里头点的是火。竹性不燥,火就不认。

那天夜里落了头一场暴雨。雨下得邪性,瓦顶像叫人拿石子砸,响水河的水声响了一宿。天不亮,河边就有锣声传来。

出了事。

五寨放排的石满顺,带着独子石生去上游看水情,木排让浪打散了。石满顺抱着一根杉木漂了二十里,叫人救上来,人脱了力,命保住了;他十岁的儿子石生,让水卷进了河汊,找了一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寨里的青壮年全下了河。我跟着去了。响水河一夜涨了丈余,黄水裹着断枝和山泥,在脚下轰鸣。河汊纵横,芦竹疯长,人下去就没了影儿。喊一声,声音让水雾和水声吞得干干净净。

满河的人找了两个时辰,连个衣角都没见着。石满顺发了狂,几次挣开拦他的人要往最深的水里跳,嘴里喊着让我去,让我替他。两个后生死死架住他。他忽然蹲在泥里,拿拳头捶地,一下一下,捶得指缝渗血,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是我带他去的,是我……”

他女人前年才走,撇下父子两个。石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滩公红着眼眶把他拽起来,哑着嗓子说:“满顺,娃娃还没找见,你垮了,谁下去接他。你给我站直了。”

石满顺抬起头,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一脸。

五寨的老支书石望滩,寨里都叫他滩公,蹲在河边,一张老脸铁青。他望着上游黑黢黢的山口,忽然对我祖父说:“望山,起灯龙吧。”

我愣住了。灯节还没到,白天起龙,从没这个规矩。

祖父撑着膝盖站起来,说了一个字:“起。”

我那时不懂,找人就找人,起灯龙做什么。等九条竹龙在河滩上立起来,一支支牛油烛在龙腹里点着,我才咂摸出味道。

山里暴雨一下,河汊里雾气蒸腾,人声传不出半里,眼睛看出十丈就是一片白。可火光不一样。龙腹里的烛火隔着白纸透出来,九条龙往河汊的高处一摆,十几里外的水面上都能看见一点一点的红光,像一排钉在雾里的星子。锣声鼓声顺着水面走,比在山道上传得还远。

这是灯。是给在水里、在雾里找不着方向的人看的。

找人的范围顺着火光一点点拉开。九架灯龙分守九条河汊,每条龙配一只小铜锣、一面鼓。哪个汊口找到了线索,鼓声就连敲三通;哪一处水道险恶、生人近不得,鼓点就敲出另一个点儿,提醒旁的人绕行。满河的人原先各喊各的,嗓子喊劈了也没人听得见。此刻鼓点成了话,火光成了眼,散在大雾里的几十号人,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我祖父让我扎的那架龙骨最长,七丈二,每一节龙骨上都缠着细藤。他把一根三丈长的撑杆塞进我手里,又指了指河心一处翻着白沫的回水湾。

“龙儿,看见那处水没有?那是龙颈口,水在底下打横。龙尾扎进去,杆子顺着水势斜着送,别硬顶。”

我还是没懂。直到我们蹚进河汊,那根长杆探进水里,我才明白过来。

回水湾下头,横着一片被洪水冲下来的巨木。老粗的杉木、半架散了的木排、连根拔起的大树,全卡在河湾的石缝间,挤成了一道暗坝。水从暗坝的缝里往下灌,翻出白沫。这种暗坝,山里放排的最知道它厉害。人一旦叫卷到坝根,水面看着平,底下全是暗劲。人浮不上来,只能顺着水往木缝里钻。

老人们嘴里的孽龙,原来就是它。

灯龙舞里那些“龙颈”“龙角”“伏龙脊”,一节节,全是这套东西的记号。古辈子的人在山洪里丢过多少回亲人,摸出了河的脾气,又把它编成了龙、编成了舞。舞里说孽龙吞人,说英雄伏龙。哪有什么孽龙。是山洪,是卡木,是山和水翻脸时的样子。可人不肯直说。直说就只剩下怕。编成龙,编成可以降的东西,人就有了胆,有了章法。

暗坝撬开之前,还出了一桩险。两个性急的后生等不及长杆探路,手拉着手往回水湾里蹚,想直接泅到下游去找。前头那人才走出五六步,脚下猛地一空,人直直往下沉去,幸亏后头的人一把薅住他后领,拼了命拽回来。那后生瘫在滩上呛水,脸白得像死人。

我祖父赶到,二话没说,抓起竹竿在他脚边的水面上连点三下。竹竿探不到底。再往旁一点,底下硬邦邦的,全是木头。

“看见没有。”祖父的声音冷得像铁,“离岸五尺就是龙嘴。你们进去,它连嚼都不用嚼。”

满河滩的人这才收了脚,老老实实等着长杆一节节探。我和石满顺他们把长杆一节节探进暗坝,顺着我祖父说的法子,找到龙颈口。众人合力一撬,最上头那架散排松动了,巨木一根接一根散开,暗坝开了道口子。

就在那道口子下头,一片芦竹根上,挂着个小小的身影。

石生抱着一根断木,卡在两丛芦竹之间。人昏过去了,小手还死死攥着木头上的一根藤。他父亲的木排打散时,他抱住了这根杉木,浪把他冲到暗坝边,卡在缝里,水正好淹不到他的鼻子。他在那儿卡了整整一夜。

孩子捞上来时,河滩上一片哭声,又一片喊声,九条灯龙的烛火还亮着,红光映在黄水上,一晃一晃。

我回头去找祖父。他站在河滩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缝里漏下一线天光,正落在他身上。他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满河的灯龙,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满河滩又哭又喊的人。

他脸上是笑。

孩子救回来的消息顺着鼓点传向下游,没过半个时辰,六寨八寨的人都赶来了。有人抱来干柴,在河滩上升起十几堆火;有人回家翻出姜,熬了大锅姜汤。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挤到石生身边,拿干布给他擦身子,擦着擦着就抹眼泪。

石生缓过气来。头一件事是找他爹。石满顺冲过去把儿子搂进怀里。这个方才还拿拳头捶地的汉子,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囫囵,只把脸埋在孩子湿漉漉的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满河滩的火光、灯龙、人声,搅在一处。雾气慢慢散了。日头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

当天夜里,祖父在火塘边的竹椅上走了,走得很安静,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削完的竹篾。七寨九寨的人都来了,灯龙没灭,绕着寨子走了一夜,鼓声锣声也响了一夜。按寨里的说法,老人是看着孽龙伏地走的,走得顺,走得值。

后事办完,我在祖父的竹楼里替他收拾家伙。那把篾刀,那捆竹篾,还有一架他扎了一半、谁也不让碰的老龙骨。

龙骨的每一节内侧,都拿烧黑的细炭画着记号。我一节节看下去,记号是弯的、直的、带叉的,起先不懂。看了半宿,忽然遍体生凉。那些记号,画的是整条响水河。

哪处河湾底下有暗石,哪处峡口山洪先到,哪处高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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