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老魏拍着胸脯说,那条线他闭着眼都走得回来。
我们仨是在山货铺子认识的。那铺子夜里不关门,走山的、挑担的、收账的,都爱凑在一盏灯下吹牛。我叫岑九,在镇上开个小书摊,本是去收旧书的,听了半宿故事,认识了这两位。老魏是个走山的老行尊,五十多岁,精瘦,背一张油布包,里头指南针、急救绳、蛇药,样样齐全。谈起山势水路,满嘴行话,旁人插不上嘴。还有个胖子,姓麦,开杂货铺的,出门就为吃,听故事专挑吓人的听,听完回家又睡不着。那年深秋,我们听人讲起海边深山里有个废村,叫迷针堡。村名古怪,故事更古怪。三个人一合计,周末就动了身。
讲故事的是镇上的老茶客。他年轻时走海,说那地方邪行。早先有风水先生进山寻龙,走到山口,随身的罗盘先疯了,针在盘里转得跟风火轮似的。先生吓得连滚带爬下了山,逢人就讲,那村子把天下的针都锁住了。又说村里原本有人家,一夜之间全没了影,门敞着,灶上的饭还冒着热气。胖子听到这儿,半碗茶水都泼在□□上,嘴里还逞强:“编,接着编,胖爷我吓大的。”
可第二天一早,他背包比谁都鼓,光吃的塞了半袋。
他还把自家杂货铺里的油纸、火折、伤药塞了满兜,说是用不上也压箱底。老魏瞅着他那只鼓囊囊的背包笑,说胖子,你这是进山还是赶集。胖子把背包带往肩上一紧,嘿嘿两声,没接话。
迷针堡在栖雾岭最东头,三面是山,一面对着内湾。进山只有一条旧径,早先村里人走的,如今荒废了,石头被青苔糊住,两边杂草比人高。老魏走在前头,手里端着指南针。走出一个多时辰,他忽然“咦”了一声。
指南针的针在盘里乱转,怎么也定不住。他停步,换了个地方,针还是转,又掏出备用的第二只,两只盘并排搁着,针尖各转各的,像疯了。
老魏的脸沉下来,他蹲下去,把指南针贴近一块裸露的岩石,针猛地一抖,死死指向岩石。他抬头看我:“地底下有东西。”
胖子在后面听得咋舌:“怪不得这村叫迷针堡,敢情是罗盘到这儿就被锁住。老魏,要不咱回吧。”
老魏没理他,把指南针揣好,改用最笨的法子:看山势走向,看溪流方向,在沿途树干上刻记号。
他每刻一道记号,都要围着树转半圈,认准了溪声在哪边才下刀。我问他刻多深合适,他说要见白木,雨水冲不没,青苔一时半会儿也盖不住,后来人摸着,才能接得上路。他走了半辈子山,不信活人还能被一根针困死。
麻烦的是雾。午后山里起雾,起先只是一缕一缕,贴着树根走。不到半个时辰,白茫茫把人裹住了,三步以外看不见人,老魏让我们三个人把背包带解下来系成一串,他打头,我殿后,胖子夹在中间,谁也不许撒手。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顺着水声摸。有好几回,脚下明明是路,踩上去却是空的。落叶下头是塌了的旧石坎。
胖子在雾里嘟囔:“我算明白罗盘为什么疯了。就这鬼地方,针不疯,人也得疯。”
他话没说完,脚下一绊,差点扑倒,亏得背包带子攥在我手里,被我一把拽住。他喘着粗气回头看,身后哪有什么石头,只有一团白灰灰的雾,贴着地皮翻来翻去。
又走了一程,前头传来老魏的声音:“踩着石阶了。”
我们就这样又走了两个时辰,转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村子。静悄悄地躺在山坳里。
起先听见的是水声。山坳里有溪,水声细细的,没人管的溪自己改了道,绕着村子的墙根走。再近些,先看见村头的老榕,树冠大得像撑开的一把巨伞,盖住了半村屋顶。鸟在树上叫。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起一片。
二三十间屋,灰瓦土墙,依山势层层排开。屋都塌了大半,墙缝里钻出灌木,藤蔓爬上屋顶。村心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气根垂到地面,扎成一片小树林。村前是梯田,田埂塌了,田里长满荒草。下田细看,能看出当年垒田的功夫,石埂一层层码到山腰,最高处的田只有席面大。这样的田,种起来累死,养不活几口人。村后一条石阶路通向海边,石阶被岁月磨得溜光,两侧长着野菠萝。我们顺着路走了一程,望见底下一个小小的旧码头,石基还在,拴船的木桩烂成了一截。
胖子蹲在码头上算了笔账,他说这村子,进山要翻岭,出海靠小码头,一场大风断了海路,一场山洪毁了山田,人不困死也得穷死。老魏点头:“人是活的,树挪死,人挪活。”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连风都轻。
我们先在村外转了一圈。村东头有一间磨房,磨盘还在,磨槽里积着雨水,长出了细细的水草,磨房旁堆着几截烂木头。胖子蹲下去辨认,说原是榨甘蔗的家伙,早先这村里还种过糖蔗。老魏捻了捻木头边上的土,说土薄,种蔗也种不出几年甜。胖子到底胆小吃货,先去看村头一口井。井里有水,飘着落叶。他趴在井沿闻了闻,回头冲我们挤眼:“水是活的,没味。这地方,不像闹过凶。”
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进村之后。
村心最大的那间屋,门板半开着。我们推门进去,堂屋里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碗筷,三只碗,碗里还有东西,干成了黑褐色。灶台边搁着半锅发硬的饭,锅铲横在锅沿。像饭做到一半,人忽然被什么叫走了。墙角的蓑衣还挂着,门后一双草鞋摆得整整齐齐。
堂屋两侧是卧房。东屋里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草席,席子卷起一半,露出空了的床板,床顶搁着一只旧木箱,箱子没上锁。打开看,里头是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叠得方正。西屋更小,看着是娃住的,墙上用木炭画着歪斜的小人、小船、大鱼,角落堆着几个磨得发亮的贝壳。
我站在西屋里看了很久。一个在这里长大的娃,画了满墙的海,后来跟着大人走出大山,再没回来。
胖子小声说:“老岑,你看这架势,跟传说里一样。一夜之间,全村人没了。”
我没接话,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碗。碗沿积着厚厚一层灰。可灰下头,我看见了一样东西:墙上的月份牌,翻到一半,旁边贴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的字还认得:新居志庆。
我们又看了几间屋。家家门户大开,家家物件齐全,箱笼、被褥、农具,一样不少。唯独没有一样值钱的细软,没有牌位,也没有照片。
老魏蹲在一间屋的门槛上,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胖子,你再想想,要是你全家要搬走,再也不回来,你会带什么?”
胖子被问得一愣,他放下手里的饼干,也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早不能吃了,还在鼻子底下闻,他掰着指头数:“钱,地契,祖宗牌位,老婆孩子。对了,还有我那口炖汤的砂锅。”
“砂锅带不走。”老魏笑了。
“对。”他指了指满屋的粗家伙,“带不走的,才留着。桌碗不要了,锅不要了,房子不要了。这不是被什么东西摄走的,这是搬家。”
为了弄明白。我们在村里找线索。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挨门挨户看。有的屋门倒了,有的灶台塌了,有的院里石榴树疯长,红了一地果子,没人摘,胖子起初还嘴硬,后来专往灶房钻。他说看人家怎么活,先看灶。几间灶房看下来,他咂摸出门道:最后几户人家,灶都用得极省,锅小,灶膛小,烧的是干透的细柴。这是人少粮也少的过法。
村西有一间祠堂,瓦塌了半边,门却上着锁。老魏绕到后头,从破窗翻进去,摸到一本发霉的册子,是族谱的抄本。册子最后一页记着几十年来的红事白事,越往后,人名越少,墨迹越新。最后一条,记的是一户外姓人家出海投亲,年月清楚,离我们那时候不过三十来年。
抄本里还夹着半张旧信。信纸脆了,是一个外出的儿子写给村里的老父,说外头码头有活计,攒够了船钱就接全家走,嘱咐老父把田托付乡邻,莫再苦守。
那天夜里,我们宿在村边一处干燥的空屋。
老魏选屋有讲究,梁要结实,顶要不漏,门还能关。我们在门口生了一小堆火,烟往天上走。山风在榕树间穿,呜呜的。天黑透以后,村子的模样就变了。白天看是荒,夜里看,处处像有人:树影像人站着,藤蔓像人伸手,远处潮水拍石,一下一下,像谁在赤脚走路。
胖子煮了面。三个人围着小火,把这两天的事捋。老魏讲,这迷针堡,路是死路,田是薄田,后来的人一拨一拨往外走。起先还有人留,等最后几户也走了,村子就空了。“哪有什么一夜消失。”他吹了吹面汤,“是三十年五十年,一户一户,慢慢没了。人走的时候没敲锣。山外头的人后来一进村,看见饭还在桌上,就替他们编了个吓破胆的故事。”
“那桌上的饭呢?”胖子问。
“搬家最后一顿。”老魏说,“锅来不及洗,碗来不及收,人挑着担子上了船。山路要走一日,海船不等时辰。”
指南针的事,他也有了说法。下午他在村里又试了几回,发现离村北那片裸岩越近,针转得越凶;离远些,就慢慢恢复。他敲下一点石皮看了,石头发黑,分量沉,他又把胖子的铁水壶搁在岩石边,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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