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那天,柴五爷在山口摆了三牲。
我那年十九。头一回跟着炭帮进雾脊山烧炭。炭帮一共九个人,领头的柴五爷六十多岁,一把花白胡子,在山里钻了四十年。哪道沟有瘴,哪面崖落石,他闭着眼数得清。山口一张矮桌,猪头、米酒、香烛摆得齐整。柴五爷净了手,点三炷香,朝南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求的是山君土地、山精木客莫怪,求一窑平安,求出山时人还齐整。
拜完了,他把一碗酒泼在山口的青石上,扭头看我们几个年轻后生,脸板着。他先讲了一桩真事。说是隔壁县的砍柴人,三年前进这落冠岭,林子里听见人喊他乳名,他随口一应,人就跟着声音走了。七日后寻着,人坐在一处藤棚里,饿得只剩一口气。问他,他说自己一直在“家里”坐着,有人给他端茶。那藤棚离炭窑不到三里。
“进了山,规矩就一条。林子里有人笑、有人喊你名字,听见了,当没听见,不答腔,不回头。答一声,神仙也寻你不回。”
我那时年轻。嘴上应着,心里头笑。
我还趁柴五爷不注意,冲拴成挤了挤眼睛。拴成是头一年进山的,比我老实,赶紧把脸板回去,低头整理背篓,倒把一捆捆索子理得齐齐整整。老辈人都这一套,神神道道,无非是怕后生们毛躁。我们进山的地方叫落冠岭,是雾脊山最深的一道梁。原始老林,几人合抱的大树遮得日头都漏不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扑哧扑哧,冒黑水。
炭窑选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坡,坡下有条细沟,沟水日夜响着。洗脸、润泥、歇脚,九条汉子的日子都绕着这条水沟转。
头一桩事是搭窝棚,九个人分两处,木头架梁,树皮压顶,地上铺干草,柴五爷亲自在两棚之间立了根木桩,桩上挂一只牛角号、一盏防风灯。他说这是“胆桩”。夜里号一响,不管在做什么,都往桩下聚。
头三日平平安安,大伙伐木、装窑、点火,烟顺着山脊飘。烧炭是苦活,天不亮上山,专挑木质硬的青冈、白栎,放倒,截段,再一担一担挑回窑。头一天我手上就磨出血泡。麻六比我强,他干过两年,教我握斧要松,落斧才狠。歇晌时他偷着烤红薯,烤得焦黑,分给大伙,自己只啃两口,剩下的塞给我。
他还教我认山里的记号,哪棵歪脖子树底下能避雨,哪片石壁缝里渗得出凉水。我笑他懂得多,他咧着嘴说,这些都是柴五爷骂出来的,骂一句,记一辈子,比念书入脑。
夜里大伙围着火塘吃饭,柴五爷喝两口米酒,就讲山。他说雾脊山有“三不认”:不认人喊,不认路熟,不认日头。老林子里树遮天,正午也分不出东南西北;最熟的路,落场大雾就换了模样。他年轻时有个师兄,自恃路熟,大雾天独自出坡,转了三日三夜,最后是听见自己窑上的号声才摸回来,人都脱了形。
“山不认人,”柴五爷咬着红薯,“人就得认山。”
我和麻六住一个窝棚,麻六比我大两岁,瘦,机灵,爱笑,爱唱两句不成调的山歌,是炭帮里最活络的一个。
第四日傍晚,出事了。
那天收工早,麻六说去坡下溪沟洗把脸。他走的时候太阳还挂着,林子里亮堂。可直到天黑透,他没回来。柴五爷让人吹起牛角号,呜呜的号声在山梁上转,转了一遍又一遍。没人应。
柴五爷的脸当时就沉了。他问谁最后见过麻六。我说他去了溪沟。柴五爷领我们打着火把寻到溪沟。沟边一双草鞋摆得整整齐齐,旁边的苔藓上有几个脚印,小小的,像两三岁娃踩的。脚印没往溪边去,进了林子。
“他答腔了。”柴五爷蹲下去看那小脚印,声音发哑,“山客把他引走了。”
当夜不能进山,柴五爷讲,山里找迷路的人,黑灯瞎火就是送死,多搭一个是一个。他让人在溪沟边点起一堆大火,又叫麻六平日最亲近的我,隔一阵喊他一声。只许喊,不许往林子深处走。
“他要是还清醒,”柴五爷说,“闻见烟火,听得见人声,自己能摸回来。”
那一夜我守在火边。喊了一宿。
火不能小,柴五爷让我和拴成轮流添柴,专挑带松脂的,火头旺,烟也大。他说山里迷路的人,夜里看不见什么,可鼻子还好使,烟火气能勾人。我每喊十声麻六,就往火里添一根湿草。湿草烧出白烟,直直往林子里钻。
后半夜起了露,林梢上水珠往下滴,滴滴答答,混着我的喊声。喊到后来,嗓子哑了,眼前的火光开始晃。柴五爷递给我一块老姜,让我含着:“别停。你停了,他在山里,就真没人等了。”
我含着辣得钻心的姜,接着喊。那时候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麻六分过我红薯,教过我握斧。他不能就这么没了。
林子里黑得严实,火光只能照亮丈把远。起更后,怪事来了。起先是风。老林子里的风不对,一阵一阵的,贴着地皮走。接着,林子深处有笑声。
嘻嘻。嘻嘻嘻。
是个小娃的声音,嫩,脆,一个人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离火堆二三十丈的地方。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同去的后生拴成一把抓住我胳膊,手抖得厉害。柴五爷却端坐不动,拿起一根烧着的柴,朝笑声方向一指,厉声骂:“山里的东西,各走各的道!人有人窝,山有山沟,再笑,老子烧你这片林!”
笑声停了。
火堆旁的后生里有个叫小满的,才十七,头一回进山。他吓得直往人后头缩,嘴里念叨说他外婆讲过,山客最爱学家里人的嗓子,谁应谁走。柴五爷没让他闭嘴,只把一件蓑衣披在他身上:“怕就对了。怕的人守规矩,不怕的人喂山。”
我那时守着柴堆,眼睛不敢往黑里看,耳朵却不争气,把林子里每一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夜枭叫,远处溪水响,枯枝自己折断。哪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是平常,凑在这一夜,样样都像有东西在走近。
停了不到一盏茶,那声音换了个方向,又响起来。这回不笑了,开始喊名字。喊的是我:“阿樵,阿樵,娘叫你回家吃饭。”
那声音又像麻六,又像我娘,拖得长长的,在树与树之间荡。我脑子一热,腿已经迈出去了。柴五爷一把薅住我后领,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醒醒!”他两眼瞪得溜圆,“你娘在千里之外!这是山客学舌!你再走一步,明日沟里那双草鞋就是你的!”
我脸上火辣辣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把单衣全浸透了。
那笑声在林子里断断续续闹了小半宿,后来学起了麻六的嗓子哭,哭得凄惨,喊救命。我们几个后生听得直掉泪。柴五爷拿柴棍子横在火堆前,谁越过火光圈,他打断谁的腿。天快亮时,鸡叫了。我们带的一只报晓公鸡在窝棚边叫起来。林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像被一只手掐断。
第五日天刚亮,搜救开始,柴五爷把人分作三拨,腰里系绳,绳头连成一串,谁也不许落单。他教我们认“迷路苔”:林子里有几处洼地,地气阴,苔藓长得齐腰高,人进去分不清方向,兜一夜圈子,天明还在原地打转;他又教我们看“藤套”:老藤从树上垂下来,密得像帘子,钻错一道就是断崖。
我们敲着铜锣,喊着麻六的名字,一路撒草木灰做记号,在老林子里梳了一整上午。
林子越往深处走越阴,树藤绞在一处,地上湿滑。有几回我脚下一虚,半个身子陷进落叶下的暗坑,全靠腰上的绳被拴成拽住。柴五爷在前头开路,柴刀劈藤,劈一刀,喊一声。他教我们看树皮:哪棵树的皮被人抓过,哪道苔藓上有人的汗印。我们就这样看了一路。
将近午时,前头出现一道断崖,崖边的草有大片倒伏。柴五爷蹲下去看,脸色一紧。拖痕到崖边转了方向,是有人在最后一刻自己收住了脚。他顺着拖痕往旁侧寻,寻出半里地。
日头到头顶时,最前头的柴五爷忽然停住。
前头一棵三抱粗的老槠树,树干斜斜劈裂开,底下露出一个浅浅的树洞。树洞口坐着一个人。
是麻六。
他缩在树洞里,浑身是划伤,衣服撕成了条,脸色灰白,两只眼睛直直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团东西。我们喊他,他没反应。我冲过去。掰开他的手。
我连喊了他三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拴成端着姜汤跟在后头,手直哆嗦,洒了一路。柴五爷摆手让我们噤声,自己蹲下去,两根手指搭在麻六手腕上,搭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人还在,魂没归位。”
怀里是一顶帽子。红色的,巴掌大,编的,不知是藤还是毛,沾着泥。
麻六整个人是懵的,喂了两口热姜汤才缓过来。他断断续续讲了经过。
昨日傍晚他在溪沟洗脸,抬头看见田埂上站着个两三岁的小娃。其实是林边一道土梁。小娃戴着红帽子,独自嘻嘻地笑,冲他招手。麻六说他当时心里头知道不对劲,可那娃开口喊他“六哥”,声音熟得很,像他早夭的弟弟。他脚就不听使唤了,跟着小娃往林子里走。
小娃走在前头,不沾地似的。他追,追不上。也不知走了多久,小娃忽然回过头。麻六讲到这里,牙齿打战,说那张脸,毛茸茸的,像猴又不全像,眼睛黄澄澄的,冲他一笑,嘴能咧到耳根。
他转身要跑,可林子里四面八方都是那笑声,都是弟弟喊六哥。他跑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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