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在青崖岭林场当过四年护林员,后来保护区挂牌,我又留下来转做野保,半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山。岭下七村八寨,进山只有一条碎石公路,走到断头处,剩下的全靠两条腿。那年春末夏初,岭上的事,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听见动静。
那天后晌,山下樟木村的村长老柏上山找我,进门先不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两锅才开口。他说岭上出东西了。
我问出了什么,他说,山鬼。
我笑了一声。老柏没笑。他说这半个月,村里的狗每到后半夜全往一个方向吠,吠着吠着就夹尾巴往床底钻。接着山里就传出娃娃哭,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有时哭到鸡叫才歇。起初一户人家听见,后来半个村子都听见。山里人胆子大,可扛不住夜夜如此,如今日头一偏西,没人敢往后山去。
我问他可有人亲眼看见什么。老柏摇头,说只闻哭声,不见影子。山里娃娃夜里跟着哭,老人说那是山精抱了夭折的娃儿,在岭上招魂。村里已经凑了钱,从外乡请来一位法师,明晚就要在山口搭台做法事。
他还说,邻村一个挑担的货郎,贪近路走夜岭,走到鸡公崖下回来说,看见满坡绿光,一眨一眨,哭声就从光里头冒出来。他担子都不要了,连滚带爬下的山。这话一出,几个村子的染坊、纸坊都停了夜班,婆娘娃子早早关门,门槛上撒草木灰,门后顶扁担。
我说老柏,你是村长,怎么也跟着信这些。
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说我不信,可全村人信。你在山上守着,没听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那间管护站离樟木村二十多里山路,这几日夜里,巡山的老齐确实说过两回,说山里头有夜鸟叫,声气怪,听着心里发毛。我当时没往深处想。开春正是鸟发情的季节,岭上鸟多,叫出什么声都不稀奇。可老柏一说“娃娃哭”,我后背还是起了一层细汗。
当晚我带着站上的老齐和两条土狗,往哭声的方向走了一趟。
青崖岭的夜我熟。熟归熟,一个人走夜路,听见自己脚步之外还有别的声音,那滋味不一样。月亮被云压着,林子里黑得发稠,手电光柱扫过去,全是湿漉漉的树干。走到鸡公崖下,那声音真来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
“呜哇——呜哇——”
起头孤零零的,像奶娃饿急了,嗓门吊得老高。紧跟着四面山坡都有声音应和,高高低低,有的尖细,有的嘶哑,哭一阵,歇一阵,再接着哭。风一拐,哭声贴着地皮滚过来,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分不出远近。我手里的手电晃了一下。老齐低声说,站长,这……这不像一个东西。
两条狗先是炸毛,喉咙里呜噜呜噜,忽然夹起尾巴,拽着链子往后挣。狗是山里养大的,野猪都敢撵,那天怎么拽都不肯再往前。
正僵着,前方林子里猛地炸出一声男人的号叫:“救命!什么东西抓住我了!”
我头皮一麻,老齐手里的柴刀都拔出来了。那号叫夹在哭声里,离得不远。我们硬着头皮往前摸,绕过一丛箬竹,手电照见半空中吊着个人,手脚乱蹬,嘴里还在喊。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樟木村的,叫杜小满。一张细网从他头顶罩下来,缠了满头满脸,越挣勒得越紧,树枝被他拽得哗哗响。他后来说,是跟村里人打赌,说谁敢上山摸一把“山鬼”的柴草,谁白拿一坛苞谷酒。他酒没喝上,倒先叫网拿了。
我让他别动,掏出小刀一点点割那网线。尼龙线又细又韧,刀刃上得极慢。他闻见我身上的人气,知道是活人,才不嚎了,哆嗦着说,叔,这不是鬼,这是网,是网啊。
我说我知道是网,你先闭嘴。
割断网把人放下来,他腿一软坐在泥里,手电顺着他身后一照,我这才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一张两张。树与树之间全牵满了,一层压一层,月光底下灰亮亮一片,像谁在半山坡张了张大网兜鸟。网上还挂着活物,扑棱扑棱地挣。
我让杜小满自己摸下山,不许回头,也不许跟村里乱嚷。他答应得比谁都快,连滚带爬地走了。
我站了很久。干我们这行,先怕,怕完了就该想事。我忽然觉得这哭声里有蹊跷。鸟我听得太多:画眉婉转,竹鸡尖锐,猫头鹰是一串冷笑。可有一种鸟,叫声我只在老资料的录音里听过——噪鹃。公鸟求偶,彻夜不停地叫,声气又高又苦,外乡人听了,十个有九个说是娃娃夜啼。还有一种鹰鸮,叫声更怪,拖长尾音,像受了惊吓的婴儿。
一种鸟叫,说得过去。可四面山坡成片地叫,叫了小一个月,这就不对了。山里的野鸟有自己的地界,不会挤在一处整夜叫,除非——它们动不了窝。
我让老齐收起手电,两个人绕开那片挂人的网,摸黑又往前探了半里。转过一道石梁,老齐一把拽住我。他指着前面一道矮坡,声音压得极低:站长,你听,哭声打那儿来的。
坡上林梢影影绰绰吊着些东西,风一吹,轻轻晃。我趴在石梁后头守了一炷香,趁着云隙间筛落下来的一线月色,看清楚了——那是鸟笼,成排成串地挂在树上,底下还连着更大一片网,顺着山坡一直拖进林子深处。哭声就是从那一片传出来的。
捕鸟网。
我心里那点鬼气,腾一下变成了火气。这一片是保护区的核心地带,架网捕鸟是犯法的。网还在,鸟还在叫,说明架网的人没走,说不定隔几天就来收一趟。我拉着老齐悄悄退回来,当夜下山,一个电话打给了森林公安。
第二天上午,所里来了两个人,带队的姓秦,黑脸,话少,腰上总挂副手铐。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野保站的一个姑娘,姓苏,背着器材,说要先摸清楚网有多少、鸟有多少,再动手收人。
我们四个带着狗进了山。白天再看那面坡,比夜里更瘆人。竹竿一根接一根,细尼龙织成的网张在树间,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网上挂着不少鸟,有的还活着,扑棱得羽毛乱飞,有的已经不动了。再往林子深处走,笼子一排压着一排,层层叠叠藏在灌木丛后头,鸟粪铺了一地,臭味直冲鼻子。笼里什么鸟都有,噪鹃、鹰鸮、画眉、竹鸡,还有好些我说不上名字的,挤得转不开身,见了人就乱撞。
姓秦的蹲下去,抓了一把鸟食看了看,脸色铁青。他说这是老手,架子搭得讲究,笼子底下还垫了接粪的板,知道鸟叫招风,专挑这片口袋地,声气全闷在谷里传不出去,要不是鸟叫得太凶,外人根本摸不上来。
小苏清点了一上午,笼里和网上的鸟,前前后后有上万只。她一边登记一边掉眼泪,说有两种是三有保护动物,这么抓,按数量够判重刑。
姓秦的在坡背后还找到一处暗棚,树枝搭的,苫着油布,里头一条破棉被,几个装鸟食的麻袋,墙角码着扁笼,专等收鸟时用。棚子背风,又有矮树挡着,白天打几步外走过都看不出来。老齐在棚门口捡到两个烟头,捏了捏,烟丝还是潮的。姓秦的说,收鸟的隔不超过三天必来,今晚就收网。
老齐在边上小声问我,那哭声……就是这些鸟?
小苏抹了把脸,说噪鹃和鹰鸮夜里叫得最凶,上万只困在一处,风再一裹,可不就像漫山遍野的娃娃哭。哪有什么山鬼,是人把鬼关进了笼子。
我们都没接话。姓秦的站起身,说收网吧,先救鸟,再收人。他让老柏回村传话,今晚法师的法事先停,谁也别声张。老柏愣了半晌,在自己大腿上捶了一拳,扭头下了山。
当天夜里,我们分了两组,守在网场东西两头的林子里。山里的夜照旧黑,哭声照旧起,一声一声吊在半空。我蹲在树后头,听着那哭声,头一回不觉得怕,只觉得堵。
二更不到,坡下先上来一回响动。树叶子哗啦哗啦,像是有人踩上来。我手心一下子攥出汗,老齐的刀都半出鞘了。等了半晌,响动近了,借着微光一看,是头野猪,领着几只崽子,拱着地上的鸟食,闻见人气,哼了两声,不慌不忙地走了。我松开手,掌心掐出四道红印。那一夜才知道,等人比等鬼难熬。
约莫三更天,坡下来了亮光。
两盏头灯,一前一后,挑着担子上来。头里的人瘦高,后头那个矮壮,两人熟门熟路,先走到笼子跟前,伸手掏鸟,往随身的扁笼子里塞。瘦高的那个边掏边嘟囔,说明日山下还有法事,正好趁着乱多收两趟,那帮蠢人还在给山鬼磕头,哪知道跪着的是他们这几个月没吃完的鸟。
矮壮的笑起来,笑声没落地,林子里一声哨响。
姓秦的带人扑了出去。那两个人先是一愣,扔了担子就跑。瘦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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