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里头烧着干牛粪，暖烘烘一股草膻味儿。穹顶铁环挂着九盏铜油灯，灯油是北狄那边来的，烧起来烟少，带点松香。地铺狼皮褥子，各部首领盘腿而坐。

主位休屠王莫侯克吾，豹皮坎肩，赤铜护腕，右手边搁着把豁了三个口子的砍山刀。他正拿着解手刀分肉，把烂熟的肉分到各个小盘子里，再送到各位首领的桌子上。

左首贺兰进明，细白面皮，银狐皮围脖，面前铜盘里摆着剔好骨的羊里脊，他一块块夹着吃，吃得斯文。右首莫霍里塔，黑脸膛，闷头喝酒，面前肉没动几块，酒喝了三碗。

赫尔金坐左二，秃顶，腮帮子上横一道旧疤，正跟旁边一个中小部落首领低声说什么。

莫侯臻去年对南胤作战时得了脸，他的座次也向前提了提，冷云秋坐他右侧，背靠一根包铁帐柱，双手搁在膝上。边芷蓝坐在了莫侯臻的左侧。

他扫视了一圈——每个座席都是一个主位，两到三个次位，还有一些侍者，伺候主子用餐。

最后目光落在前方莫侯寔的身上，莫侯寔盘腿歪着，左胳膊支在膝盖上，手里转把镶银小刀。他身后半步跪坐个女子，低头捧壶。看样子是个小奴隶，一副姣好柔顺的样子。

那女子给莫侯寔斟酒，手腕一转，酒线细而不断，落碗无声。她低头的角度刚好露出半张脸，左眼角下一道细小的疤，半月形，指甲盖大小，色浅，新肉旧皮交界处微微凸起。

冷云秋目光停了一瞬。

休屠王分完肉，坐回到主位上。“今天大家聚一聚，”嗓子粗粝，像砂石磨铁，“草青了三回，人也该齐了。”他把砍山刀往地上一插，“明天就是正日子了，九天比武，各部出人，拔头筹的，赏漠北第一勇士金刀。此外——”眼一睁，精光外露，“远征北狄，第一勇士做先锋！”

帐内嗡的一声。先锋可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部落，第一个出刀的人就是第一个分肉的人。

有人不自觉地看向了莫侯臻，谁不知道，这个庶子就是凭着打大胤的第一功，才坐上了主位。

贺兰进明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大王说得有理”他笑眯眯的，“北狄是该打。不过打之前，先让儿郎们亮亮刀。谁的刀利，谁打头阵，谁分头功，这才公道。”他目光轻飘飘掠过莫侯臻，“别到时候有人出工不出力，分肉倒分得手快。”

莫侯臻正在分肉，闻言抬头笑了一下。“左贤王这话说的。”他嚼着筋，“去年让我去与大胤开战，说是浴血奋战也不为过，可有些人呢——克扣粮饷，中饱私囊，这样的败类——就该剁了喂狗！”

贺兰进明脸上笑意不减。“仗是你打的不假，可是没有本王的边防图，你也未必能打下来。休屠王让你主持和谈，你谈出什么了？榷场全都归你，肉吃了，汤也喝了……”

帐内静了。

莫霍里塔咕咚咽了口酒。赫尔金低头摸了摸秃顶。中小部落的几个首领互相使眼色。

莫侯臻全不在意，把手里的棒骨扔到脚下的铜盆里，铛的一声响。“这么好的肉，左贤王怎么不亲自啃，反倒落到了我莫侯臻的嘴里，是不是左贤王年龄大了，牙口不好？”

贺兰进明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他身后站着的贺兰绪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刀柄。

莫侯臻没动。他只抬了抬下巴。“坐下，贺兰绪。”贺兰进明头都没回，“你爹还没死呢，哪有你说话的份？”

贺兰绪看了看他的父亲，又回头看了看他的母亲，终究是没有上前。

休屠王听了一会儿，将解手刀扔进铜盘里，发出一声脆响，“草原的规矩可不是在嘴皮子上立住的，想争，要用拳头，用刀——”他敲了敲刀柄，“明日忽里勒台大会开锣，各部都拿出自己的本事来！”

比武场在乌兰淖尔草场上，各部勇士围出一大片空场子，中间垫了夯实的黄土，四周插着各色旗号，被风扯得猎猎响。

看台上铺了牛皮毡，几个部落头领按刀而坐，面前矮桌上摆着大块羊肉和铜碗酒。

莫侯寔第一个上台，他脱了半截袍子，只穿件牛皮坎肩，胳膊上腱子肉鼓胀，胸口一道旧伤从锁骨拉到肋下，风一吹，汗毛根根竖起。

“和鹿都！”他拿手一指，“你先来。我听说你今年在狼窝里掏出了三只崽？让我看看你有多少长进。”

和鹿都从赫尔金身后走出来。走路带风，脚底板跺得冻土咚咚响。他不说话，抄着一根鹅蛋粗细的盘龙棍上了台，“来。”

盘龙棍当空落下，夹着狼居山猎猎的罡风。莫侯寔侧身避棍，顺势拿住赤岩手腕。赤岩一抖胳膊，挣开了，棍梢扫过莫侯寔肩膀，牛皮坎肩登时裂了一道口子。

莫侯寔挨了半棍，不退反进，矮身撞上去，膝盖顶赤岩小腹。和鹿都闷哼一声，反手一肘砸在他脊背上，响声像擂鼓。

两人同时发力——和鹿都一棍劈下，莫侯寔侧肩硬接，榆木棍咔嚓断成两截，半截飞出去扎进草皮里。莫侯寔左手抓住断棍头，右手一记横摔。

和鹿都摔在台上，弹了两弹，嘴角渗血，却咧嘴笑了。

帐前喝彩炸了锅。莫侯寔拿断棍敲了敲自己肩头，朝四周抱拳，眼睛先扫休屠王，再扫贺兰进明，最后停在莫侯臻脸上。“狼王，”嗓门拔得老高，压过了风，“你的人呢？莫不是大胤来的那位王妃，也能下场比划比划？”

冷云秋没动。他正端着酒碗看，酒是马奶酒，碗沿结了薄薄一层冰碴，莫侯臻把桌上的小炉子往前挪了挪，冷云秋把就直接放在炉子上热。

“急什么。”莫侯臻往后靠了靠，用通一副懒得搭理的语气道：“肉烂在锅里，慢慢吃。第一天就把好肉吃完了，后八天啃骨头？”

莫侯寔脸沉下来。风卷着碎草屑打在他脸上，他呸了一声，只奴低头上前，捧了条干净汗巾递给他。

他一把扯过来胡乱擦了擦脸，随手把汗巾往只奴脸上一丢。“回去给本世子烧水，等着搓背。”

只奴接过汗巾，低头退了下去。

冷风一掀，她鬓发飞起，那道半月疤在灰白的天光下一晃。冷云秋的目光跟着她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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