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经十八日，冷云秋再次被秀吉可敦召见。不得不说，但看诵经的这些时日，就是最挑剔的人也不能对他的行为有所指摘。

秀吉可敦的殿内却暖得闷人。数十盏牛油烛吐着昏黄的光，将金柱上的鹰纹映得明明灭灭。冷云秋踏进殿门时，袍角带进一缕霜气，那烛火齐齐一颤。

他身上檀香未散，混着外头带进来的冷冽，竟在这满室脂粉甜香中劈开一道清冽的缝。刘全寿跟在他身后半步，鹰目低垂，腰间那柄无鞘的短刀在烛下泛着幽蓝——按例，外臣入可敦殿不得带刃，但刘全寿是个混不吝，又得莫侯臻的庇护，秀吉可敦不愿和一个浑人计较。

冷云秋在离座三步处站定，拱手，脊背如松。

“可敦安好。”

秀吉可敦歪在铺了虎皮的宽榻上，指尖捻着一串檀木串珠，半晌才抬眼。她已年过六旬，面皮却保养得很好，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鹰隼在盯着猎物一般。

“坐。”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左下首的锦墩。冷云秋坐了，刘全寿按刀立于他身后。

殿中静了片刻。秀吉可敦的陪嫁老嬷嬷端上奶茶，银碗磕在冷云秋面前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冷云秋没碰。秀吉可敦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

“十八日诵经，辛苦你了。”

“超度漠北勇士，本就是晚辈的分内之事。”冷云秋答得平稳，眼皮都没抬。

秀吉可敦手中檀木串珠一顿。那老嬷嬷悄无声息退到帘后，帘子晃了晃，又垂下。

“你既守了约，我便不会再计较此事。”秀吉可敦将珠串搁在榻沿，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一跳，“我今日叫你来，为的是另一件事。你为男子，无法延续后嗣。莫侯臻是狼王血脉，不能为了一点儿私情，枉顾子嗣大事——贺兰家的小女儿敏敏，我已看过八字，与侯臻极合。择日迎为平妻，与你同掌金帐。”

她说完便盯着冷云秋。殿中静得能听见烛泪滴在铜盘上的轻响，一滴，又一滴。

冷云秋垂着眼，将左手袖口的一道褶子慢慢抚平。

“可敦。”他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冰凌子落在青石板上，“这话，您与狼王说过了？”

秀吉可敦眼角一抽。

“何意？”

“贺兰敏敏做平妻，是您的意思，还是狼王的意思？”冷云秋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在烛光下竟是极淡的琥珀色，澄澈见底，底下一层薄冰，“若是狼王的意思，狼王自会与我说。若是您的意思——可敦，您越过狼王来找我，是因为您做不了狼王的主，才想来做我的主，是么？。”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在烛火里，却像投了一颗石子入深潭。秀吉可敦面色骤变，抚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攥紧，绣金锦缎被抓出几道痕。

“放肆！”

她怒目而视，腕上檀木串珠撞在案沿，发出一声轰响。

“冷云秋！”秀吉可敦指着他，指甲上蔻丹猩红，像染了血，“开枝散叶，本就是王妃本分！你既做不到，就不能碍着别人，说到底你能来漠北，不过是大胤朝弃了你，恰好臻儿还觉得你有用，年轻人我劝你还是为自己的后路想想。”

冷云秋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不存在的灰。

“可敦说得对。开枝散叶，确是王妃本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在石上，“但是贺兰敏敏不行——她自逞家世，以下傲上，不堪为配。”

“你！”

秀吉可敦拍案而起，串珠从她的手腕上脱落，砸在石砖上，咚咚作响。

就在此时，殿门“砰”地被撞开。

贺兰敏敏一身骑装，银鞭缠在腕上，满面煞气地闯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贺兰家的女侍，殿外廊下影影绰绰，全是甲胄摩擦之声。

“冷云秋！”她银鞭一指，鞭梢几乎戳到冷云秋鼻尖，“你方才说什么？！”

冷云秋站着没动。那鞭梢离他眼睫不过半寸，鞭上倒刺在烛光中泛着冷芒。刘全寿在背后“噌”地抽出半寸刀刃，被冷云秋抬手按住。

“我说，”冷云秋看着贺兰敏敏，目光从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移到她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最后落在她腕上缠了三圈的银鞭上，“论品貌、才智、城府，你不及我；论家世——贺兰家和曾在我父子手中，讨来半分便宜。敏敏姑娘，我说——你不如我。”

他向前迈了半步。鞭梢几乎贴上他的面颊，他却像没看见。

“如今，就连争抢男人——”他声音陡然一沉，琥珀色的眸子骤然收缩，那层薄冰碎了，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你都不敢亲自下场。你只敢叫父母与可敦说——你自己呢？敢不敢跟我争呢？”

“如果你不敢，”冷云秋继续往前走，他比贺兰敏敏高出一头，居高临下，贺兰敏敏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鹰隼锁定的猎物，可是冷云秋并不打算放过她，冰冷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你凭什么赢？”

贺兰敏敏脸色刷地惨白。她握鞭的手在抖，指节咯咯作响，那鞭子却像有千钧重，再也递不出半分。

“姓冷的！”

一声暴喝从殿门传来。贺兰绪大步跨入，腰刀出鞘，寒光一闪，刀尖已指到冷云秋咽喉前三寸。他身后，贺兰家武士鱼贯而入，殿外廊下刀光连成一片，映着廊灯，像一条银色的蛇。

“你今日若不给我贺兰家磕头道歉——”贺兰绪一字一顿，眼中杀意凛然，“我让你出不了王廷。”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秀吉可敦的眼睛像冰封的湖，恨不得把一切生机都扼杀。烛火被殿门灌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人影在壁上乱晃，如群魔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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