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明月高悬，易群星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酒壶。虎口缠着白布，渗出的血色已经发暗。

冷云秋走进来，接过他手里的酒壶，高高举起，然后倒在地上。“这一壶酒，敬赵将军！”

随后，坐在易群星的对面，“还生气呢？”

易群星显然是有些醉意了，嘴里兀自嘟囔着，“赵叔叔还抱过我呢？”

“也抱过我，”冷云秋拍了拍易群星，“可是，赵将军为什么战？又为什么死呢？”

易群星红着眼睛看他，“还不是因为狗鞑子！”

“你说得对，也不对。他们甘于牺牲，死不旋踵，为的不是和狗鞑子死磕，而是为了保护他们身后的父母兄弟，保护他们的父老乡亲。”冷云秋探着身子，扶着易群星的膝盖，“你想想，如果有一天大胤和漠北不用打仗了，而那些死去的人泉下有知，他们是会为了子孙后代不必受苦而高兴，还是为自己的大仇不能报而难过？”

易群星没说话，铜铃在檐角偶尔一响，声音荡开，满院萧索。

他盯着壶嘴滴下的残水，半晌，才开了口，“你这是狡辩！”

冷云秋陪他坐了一会儿，易群星终于有闷闷地开口了，“接到你的信我很高兴，原本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你说——都是因为莫侯臻这个狗东西！”

“你现在也可以跟我说，”冷云秋把手支在石桌上，摆出一副准备彻夜长谈的架势，“今天你要不说，以后我可就不听了。”

易群星吸了吸鼻子，“你知道萧铎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啊，”萧铎，冷云秋从漠北救回来的一个战奴，有些本领，为人也踏实。冷云秋自然知道，可是今天易群星一问，明显是话中有话，“怎么了？”

“怎么了？你绝对想不到，他是大伯萧景明的儿子。”易群星明显兴奋起来，“我都不敢想。当时你向我推荐他，我就让他当了副将，确实能干。有一天，我娘来营中查看，路过校场，萧铎正在练枪。”

“她只看了三招。三招之后，她冲上去夺了枪。他练得那是萧家枪法。”易群星站起来比划着，起手式“断云”，第三式“裂石”，收势时枪尾点地三下。

冷云秋的眼神动了。

“我娘问他，你使的谁的枪。萧铎说，家母所传。再问他母亲名讳。才知道他竟然是大伯萧景明的儿子。”

风过廊下，吹动冷云秋衣袂。他没出声。

“我娘当场哭了。”易群星声音发涩，“她说，我找了你二十六年。”

沉默。

良久，冷云秋道：“萧铎……是萧大伯的儿子？大伯的儿子竟然在漠北当奴隶！”

“萧景明和赵盼清的儿子。”

冷云秋缓缓落座，指尖搭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当年翁口关沦陷，”他低声道，“萧大伯战死。赵姨怀着身孕，下落不明。”

易群星将冷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像咽下什么粗粝的东西。

“我娘听说赵姨分娩在即，翁口关破了，亲自带兵深入草原去搜寻。”他的目光落在院中某处，像看着很远的地方，“连着闯过五个部落的围剿。五个。”

他伸手比了比。

“最后被漠北的骑兵困住，等我爹去救她的时候，她就剩一口气了。”易群星有些哽咽，他想起穆红裙的一身伤病，阴天咯血，左肩抬不过头顶，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曾经为了她的朋友拼尽全力，“从那以后，我娘再不能上战场。可是每年赵姨忌日，她都把自己关在祠堂里，她只恨自己没能救下赵姨和她的孩子。”

冷云秋继续追问：“那赵姨呢？”

“赵姨当年刚生下孩子，城就破了，她被裹挟着去了北漠，后来好不容易带着儿子逃出来，打听到当时朝廷问罪萧大伯作战不力、丢城失地之罪，她心灰意冷就住在关外的一个叫李家坡小村子里，独自把萧铎抚养长大，不过她的身体也垮了，九年前就病故了。”

这是上一辈人的旧事了，如今说来还是让人唏嘘不已。

冷云秋抬头看着天，一轮月亮皎皎如玉盘，千百年了，不知照过多少离合聚散。

风停了。画楼的铜铃不响。满院死寂。

冷云秋低下头的时候，眼角扫过廊柱，莫侯臻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面，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脊背却拔得异常笔直。

这是一个紧张的姿态。

莫侯臻显然也看见了冷云秋的目光，他往后退了几步，悄悄地隐身在更暗的角落里。

冷云秋没理他，继续追问，“穆姨把他宠到心尖上了吧？”

“可不是，我现在才是干儿子。”易群星叹了口气，“我爹也说他老成持重，想把我姐嫁给他，还说要帮他找一个邻居家的妹妹……”

易群星的姐姐易清婉，性格和名字南辕北辙，是个真正风一样的女子，用易访云的话叫“随她娘！”

她娘也拿她没办法，就把她送到她外公那里，她外公是山大王出身，天是王大，他便是王二；自从接了外孙女，他就成了王三，他外孙女就自动升级成了王二。

不过这些都是传闻，冷云秋对她最后的印象，还在六岁以前——她裹着易访云的红披风，从高高的松树上一跃而下的情景。

这易大帅，是要对昔日兄长的儿子恩将仇报了？不过，冷云秋也只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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