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二十七年，秋分。
钦天监漏刻博士夜观星纬，见贪狼骤明，赤芒如血，犯于劫煞之次。星官骇然，笔落惊风，急报紫宸。是夜，紫宸殿彻烛，宋洛书立于丹墀，望向北方天幕，苍穹隐隐，贪狼昭昭，赤芒的长角正遥指漠北狼居山。
次日早朝罢，宋洛书独召首辅李卓如登文德殿阁楼。秋风灌入，吹动天子玄端，李卓如垂手侍立。
“昨夜现贪狼凶煞，”皇帝负手望天，语声不高，却清晰，“卿以为如何？”
李卓如默然良久，方道：“陛下，天现贪狼，主兵燹。然劫煞同在，却是一个变数。”
“何解？”
“古占云：贪狼主雄谋、边将、枭雄窥机；劫煞主猝变、横劫、盟约倾覆。今贪狼被阴煞缠扰，狼芒时明时晦，欲挣脱而不得。天象示警：有才略之人起于朝野，筹策虽密，横祸伏于不测；内外相争，信誓易寒，心腹猜忌，烽燧将动。若二星渐次合躔，黑气吞没贪狼光华，则天下必有大劫，权位倾轧，兵戈……”
宋洛书挥挥手，打断了李卓如的话。
李卓如追随着宋洛书的目光，向北扫过莽山层叠的山峦，落在更北方辽阔的原野之上。
“北方草原，群雄逐鹿，如今已见端倪，李卿，你说这贪狼之兆，可是应在莫侯克吾的身上？”
李卓如垂首，“臣不知。”
“算了，”宋洛书忽然笑了，笑声很低沉，“大胤国祚传于朕手，历经风雨而愈固，岂是蚍蜉可撼，蝼蚁可溃。”
他目视北方，山河辽阔，烟云驰荡——在山河之外，烟云之外，广漠草原之外，莫侯克吾也看到了贪狼的示警。
昨夜，狼居山脚下的休屠王金帐之内，部族的萨满正用他那双枯槁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星空，其语苍声如磬：“贪狼遇劫，晦明不定。”休屠王莫侯克吾沉默半晌，令人赏下羊酒，随即挥退众人。帐中只剩他与边令合。
边令合是草原上的智者，也是莫侯克吾的异姓兄弟。此时盘膝坐在羊毡之上，这块坐了几十年的羊毡如今已经发黄变硬，还被炉火烤焦了一个角。
毛毡的主人正老神在在地烤着火，仿佛并没听见萨满的谶语。
“令合，你说，此刻大胤和北狄的皇帝是不是也在看着这颗星？”
休屠王遥望夜空，夜深四海，群星鼓浪。
“贪狼本是凶贪之象，又遇劫煞，历朝遇此凶象，多行征伐以应天意，或大赦以收民心。大胤开国一百七十余年，合该变一变了。”边令合抬头，苍老的目光里浸透着看破世事的平静。
帐外胡笳呜咽，远处有犬吠起伏……
第二日，左贤王贺兰进明前来觐见。
“大王，”他从袖中取出半卷帛书，展开，上面绘着复杂的地形线。休屠王细看之下眉头渐紧。“这是大胤边关的修缮图？”
“去年从一位被俘的将作监丞手上得来。”贺兰进明指着图中几处朱砂标记，“这些堡寨，看似坚固，实已朽坏。我此前派人探查过，两年了易访云还是没能修好。”
“你何以知今日才说？”
贺兰进明沉声道：“此前，我还当是汉人的诡计；昨日星象为凭，正是我等建功的好机会。”
休屠王沉默，将帛书递给了边令合。
边令合原本在炉边烤火，接过图映着火光展开，“进明带来的图是好图，不过大王西征在即，此时对宜州作战，若北狄趁势来攻，岂不是因小失大。”
这话有些道理，平了北狄，西戎弹丸一个小国就可以手到擒来，休屠王就能彻底统一草原。这件事情策划了许久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宜州的易访云。
这位大胤的老将雄踞一方，虎视眈眈地盯着草原，不可小视。
不过贺兰进明并不想放弃，“我们只想着打北狄，到时候易访云那条老狗从后面咬我们一口，也是两面作战，我看九边一线早就空了，现在不打，以后还有这好机会？”
“九边确实要空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边令合拿着火钳子捅了捅炭火，昏暗的火光又明亮起来，“我们去打他，大胤就会更加重视边防，如果洛邑倾全国之力去支援九边，那他就‘实’了。”
休屠王反反复复踱着步，良久，他低声道：“若趁此象进兵，胜算几何？”
边令合起身，走到帐帘前。他望向南方沉沉天际：“若大胤内不乱，王爷入关即死地；若内乱起，则边关自溃。眼下只看——这劫煞应在何处。”
贺兰进明仰起头，烛火照应着他俊美的脸颊：“星象给了王爷出兵的理由，但时机——时机是大胤皇帝自己给的。”
“那就打，”莫侯克吾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狠狠地打，让他们签合约，开互市。”
边令合走回来，重新靠近炉火伸出了干枯的老手，“可以让莫侯臻部向南靠拢，取翁口关，大王居中调遣，进退得宜……”
莫侯臻接到命令时，正在给战马刷毛。
传令兵是休屠王帐下的亲卫，甲胄鲜明，声如洪钟，将大王令谕一字不差地背出。莫侯臻头也没抬，手中的鬃刷一下一下，刷得乌云踏雪舒服地打着响鼻。
直到那亲卫背完，又等了片刻，他才直起腰，用肩头搭着的粗布擦了擦手。“没有军械粮草，打不了。”
亲兵一副了然的样子，又呈上了休屠王的手书，“大王已安排世子为狼王拨付军械粮草，狼王尽管出征。”
“靠——”莫侯臻将初步扔在了地上，“你回去跟大王说，我打下来的地盘就得是我的。”
亲卫愣了一瞬，他被莫侯臻恶狠狠地盯着，仿佛有一股凉气从脊骨里窜了出来，他动了动嘴唇，“此话，我会上呈休屠王。”
“去吧，”莫侯臻摆了摆手。
传令兵上马去了，蹄铁敲击冻土的声响渐渐远去，莫侯臻把鬃刷往马桩上一摔，声音不高不低地吩咐左右：“叫他们都过来。”
阿古那先到。老将披着一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羊皮大氅，腰背挺直，一副草原人自带的硬朗。他走路时左腿微跛，那是早年替世子挡过刀，他是休屠王指给世子莫侯铨的干将，可是世子战死后他没回金顶王帐，反而跟着一个没名分的莫侯臻打出了名堂。
刘全寿随后掀帘而入，带进一股风。他比莫侯臻大六岁，肩宽体壮，像半截黑塔。他一见阿古那，就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阿古那，你看见刚才那个传令兵了吗？脸色铁青。”
阿古那哼了一声：“他是大王的亲信，让他来传信，事情小不了。”
莫侯臻没接话。他正在看一块粗布上炭笔画的草图，那是他这些年暗中记下的翁口关一带地形。边芷蓝最后一个到。
这位贵族出身的谋士才二十出头，面容白净得不像草原上的人，眉目间有几分边令合年轻时的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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